《蝶恋花?青史千年》
简册斑斑兴亡数,
逐鹿尘昏,阡陌归豪户。
盛极终随霜露去,
千年翻覆皆如故。
野有饿莩民失所,
笔底春秋,只纪君王谱。
国脉从来牵黎庶,
岂容陈法拘今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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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士松先是对着纪晓岚微微颔首见礼,随即转向王拓,沉下脸来,以师傅的身份开口训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景铄,你小小年纪,读了几本史书、翻了几页西洋传教士的杂记,便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纵论古今、妄议华夷?方才从器物之辩说到历朝新政,口气倒是不小,你当二十四史是市井话本,由着你随意曲解么?圣贤书教你的谦抑恭谨,都忘到哪里去了?”
王拓闻言,连忙收了方才辩驳时的锐意,对着金士松深深一揖,口中尊道:
“金师傅”,
礼数周全,毫无半分逾矩之处,旋即恭声道:
“弟子不敢忘师傅教诲。只是方才与张大人论及华夷之道、经世之学,弟子一时有感,言语间多有唐突,还望师傅恕罪。”
金士松冷哼一声,捋着颔下的胡须,语气依旧严厉:
“有感?我看你是读了几本杂书,便失了本心!王朝兴替,皆在天命人心,行仁政则兴,失德政则亡,二十四史写得明明白白,圣贤书讲得清清楚楚。你倒好,张口闭口便是西洋器物、变法革新,把祖宗成法、圣贤教诲都抛到了脑后,还敢妄议史书,你又读懂了几分史事?”
王拓直起身,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不卑不亢地开口,语气平和,却言辞犀利的缓声回辩道:
“师傅教诲的是,弟子日夜诵读师傅教的二十四史,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弟子读史之时,却有一处始终想不明白,想向师傅请教。”
金士松眉头微挑,冷声道: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说来听听。我倒要看看,你又能说出什么歪理来。”
王拓微微躬身,缓缓道:
“弟子读遍诸史,见自秦一统天下以来,强汉盛唐,隆宋大明,皆是盛极一时,文治武功光耀千古,可却鲜有国祚能逾三百年而不倾的王朝。即便是强汉,也分东西两汉,合起来虽逾四百年,中间却也隔了新朝之乱,断了国祚。师傅常教我们,王朝兴衰,在仁德、在天命,可这些王朝的末代君主,并非全是桀纣之辈,也有心守成、行仁政的君主,为何依旧挡不住王朝倾覆的结局?”
金士松闻言,不假思索地回道:
“那是因为后世君主失了初心,坏了祖宗成法,宠信奸佞,兼并土地,失了民心,天命便改了。这便是史书里写得明明白白的兴亡之道,你连这都不懂?”
“师傅说的是。”
王拓微微点头,顺着他的话头接着道,语气愈发恭谨,言辞论述却愈发深入逼人,
“可弟子不解的是,为何历朝历代,但凡承平百年,便一定会出现土地兼并、民不聊生的局面?为何祖宗成法传了两三百年,便一定会失灵?弟子读史,见秦行商鞅之法,废井田、开阡陌,本是为了奖耕战、利民生,可至秦二世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百姓流离失所,最终揭竿而起;西汉初年行休养生息之策,文景之治海内升平,可至西汉末年,豪强地主兼并土地,奴婢遍于天下,最终王莽篡汉,天下大乱;东汉承西汉之弊,门阀世家把持土地与仕途,最终酿成黄巾之乱,天下分崩。”
他顿了顿,又接连举出历朝,字字有据朗声道:
“再看大唐,开国行均田制,定租庸调法,本是为了让耕者有其田,百姓安居乐业,才有了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可承平日久,均田制崩坏,土地尽入世家豪强之手,百姓失地逃亡,最终酿成安史之乱,盛唐由盛转衰,直至亡国;”
“大宋立朝便不抑兼并,百年之间,‘势官富姓,占田无限,兼并冒伪,习以成俗’,纵使有庆历新政、熙宁变法想要挽回,最终也难挡土地集中之弊,靖康之耻,二帝北狩,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便是前明,开国时太祖皇帝严令‘耕者有其田’,严惩豪强兼并,可至明朝中后期,宗室藩王、士绅勋贵广占田亩,却不纳赋税,天下赋税尽压在失地百姓身上,最终李自成一句‘均田免赋’,便让大明朝土崩瓦解。”
金士松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厉声打断了王拓的话,拂袖斥道:“一派胡言!你只知拿一句‘均田免赋’说事,却全然不懂前明灭亡的根本!前明之亡,亡于万历怠政数十年,朝堂之上东林党与阉党争斗不休,国本动摇;亡于流寇蜂起,中原糜烂,苛捐杂税横征暴敛,百姓无以为生;亡于崇祯刚愎自用,杀良臣、用奸佞,自毁长城!何曾是单单因一句田亩赋税便亡了国?”
“前明洪武皇帝定天下,立黄册、造鱼鳞图册,本就是为了清丈田亩、抑制兼并,定下的祖宗成法何其周详!是后世子孙失了初心、坏了法度,才让宗室藩王、士绅勋贵钻了空子,岂是圣贤之道、祖宗成法本身有半分错处?《论语》有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王朝兴衰的根本,在君心、在仁政、在忠贤,而非你口中的田亩制度!”
言至此处,金士松神情一肃,恭声道:
“便是本朝,定鼎以来尊孔重儒、劝课农桑,先帝行摊丁入亩、官绅一体当差纳粮,正是循着圣贤仁政之道,补祖制之偏,才有如今海内升平、百姓生息的局面,你岂能以偏概全,把后世失政之过,尽数归到祖宗成法与正史所载之上?”
王拓听完金士松这番驳斥,面上的恭谨未减,眼底却多了几分沉郁,对着金士松再度躬身一揖,缓缓接话道:
“师傅教诲的是,弟子并非要否定圣贤仁政之道,更不敢非议前明洪武太祖高皇帝的定鼎之功。只是弟子读遍诸朝正史,却见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这般循环往复 —— 哪怕开国之君定下再周详的法度,承平百年之后,终究会走到土地兼并、百姓无立锥之地的地步,哪怕有君主想行仁政、有贤臣想补偏弊,也终究难挽颓势。弟子便忍不住想问,这背后的根由,究竟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