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百龄手里拿着折扇,面色清冷,见两人看过来,也不避让,径直上前一步,对着纪晓岚拱手行了一礼,随即目光落在王拓身上,语气里满是讥讽,直接开口说道:
“纪大人,恕学生冒昧插一句。不过是些海外夷狄的蛮荒之地,化外之民的鄙陋风俗,也值得着书立说、挥毫记录?不过是些西洋传来的奇技淫巧,旁门左道,竟也值得景二公子如此上心,甚至想以此改动我天朝农桑祖制?景二公子身为勋贵子弟,又是上书房的伴读,不学孔孟圣贤之道,不研经世济民之学,反倒沉迷这些夷狄之物,实在是舍本逐末,枉费了圣上与刘大人的栽培。”
王拓闻言,也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对着张百龄拱手道:
“张大人此言差矣。何为圣贤之道?何为经世济民之学?孔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难道只因为对方是海外夷人,便连他们的长处也要一并摒弃吗?”
张百龄眉头一竖,冷声道:
“我大清为天朝上国,声教远播四海,化外夷狄,只知奇技淫巧,不明圣贤大道,何足为法?我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自古便是四方蛮夷朝拜的上邦,何须向这些化外夷人学习?这些奇技淫巧,除了坏人心术、蛊惑人心,于国于民有半分益处?”
“张大人这话,未免太过偏颇了。”
王拓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铿锵,缓缓言道,
“敢问张大人,如今紫禁城里、王公府邸里,随处可见的自鸣钟、时辰表,皆是从西洋传来,上至圣上,下至百官,皆以此计时,甚至钦天监测算天象、制定历法,也以西洋钟表、天文仪器为准。圣祖康熙年间,专设养心殿造办处做钟处,延请西洋传教士主持,教习本朝工匠铸钟、修械之术,所造自鸣钟、水法钟、天文钟,精巧处不输西洋,难道这也是坏人心术的奇技淫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康熙三十三年,圣祖皇帝下旨在养心殿造办处专设玻璃厂,请西洋传教士纪理安主持烧造技术,不仅造陈设玻璃器皿,更能烧制望远镜、老花镜。如今京中官宦人家,玻璃陈设、玻璃窗已非罕见,就连军营里的望远镜,也多是造办处所造,难道这也是蛊惑人心的旁门左道?”
“再说军用之物,前明万历年间,从荷兰、葡萄牙传入的红夷大炮,也就是本朝所称的红衣大炮;本朝定鼎中原、平定三藩、收复雅克萨,此炮皆立下汗马功劳。汤若望等西洋传教士,还曾为我朝编撰《火攻挈要》,传授铸炮、弹道测算之术,难道这也是于国无益的奇技淫巧?更不必说,康熙三十二年,圣祖皇帝偶患疟疾,正是西洋传教士献上的金鸡纳霜,才让圣体痊愈,难道这也是祸国殃民的夷狄之物?”
王拓话音稍顿,目光落在张百龄涨红的脸上,语气里添了几分锐利,却依旧不疾不徐朗声斥道:
“乾隆二十一年准噶尔之战,清军凭西洋传教士傅作霖设计的新式冲天炮,大破准噶尔骑兵于伊犁;乾隆二十四年平定大小和卓之乱,钦天监西洋监正刘松龄,奉圣命测绘西域全图,精准标注山川地形、水源驿站,我军方能千里奔袭、一战定乾坤。这些,难道都是张大人口中‘于国无益的奇技淫巧’?”
“张大人总说这些是器物之用,是奇技淫巧,可圣人亦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语》有言,‘君子不器’,是教我们君子不能囿于一技之长,却从未教我们轻视器物之用、摒弃百工之学。先贤解《论语》亦言,‘三人行必有我师’,从来无分贵贱、无分华夷,但凡有一处长处,便值得我们学习借鉴。我学西洋器物之所长,是为补我天朝之所短,是为取其法、通其理,最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让我大清的百工、农桑、军械,皆能远超西洋列国。这难道不是经世济民之道?难道不是富国强兵之策?”
“更何况,孔夫子言‘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中庸》亦云‘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儒家圣贤之道,从来都是兼容并蓄、海纳百川,从来都不是闭门造车、墨守成规。张大人是两榜进士出身,饱读圣贤之书,莫非连这些至理名言都忘了?还是说,张大人皓首穷经,白首太玄,只知死读经义,却不知经世致用,不知变通之理?”
纪晓岚闻言,摇着折扇,对着王拓暗暗竖起了大拇指,眼底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周遭围过来看热闹的几位翰林院官员,也纷纷低声议论,对着王拓暗暗点头,显然是认同他的说法。
人群里有两位年轻官员低声相议:
“景二公子这话倒是通透,华夷之辨本就不在地域,在道统,这话是正理。”
另一人也微微颔首:
“是啊,圣祖爷当年也重用西洋传教士造炮修历,难道也算舍本从夷不成?”
张百龄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嗫嚅半晌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情急之下索性把话头往更深处引,厉声喝道:
“你休要拿这些器物旁枝来混淆视听!说到底,你要设官田育种、改农桑旧规,本质上就是妄动祖宗成法、私行新政!古往今来,凡行新政者,哪有善终?你小小年纪,竟有这般离经叛道的心思!”
王拓闻言眉梢一挑,正要开口驳斥,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靴履踏地之声,瞬间压下了周遭的低声议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庆桂与金士松二人,正缓步从高台处走来。
庆桂垂着眼帘,面色平淡,看不出半分喜怒,只静静立在一旁,一言不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腰牌;
金士松则负手立在庆桂身侧,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王拓身上,带着几分授业师傅特有的严厉。
原来二人方才正在不远处品画闲谈,听见这边的辩驳声,便循声走了过来,已然听了许久。
张百龄见状,像是瞬间找到了救命的浮木,连忙躬身退到一旁,对着金士松与庆桂行了一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求助之意,脸上的窘迫瞬间褪去大半,只垂着头站在一旁,再不敢多言半句。
有王拓的授业师傅在此,轮不到他一个翰林院编修来教训勋贵子弟,正好借着金士松的出场,从方才的窘境里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