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江夏。
孙坚站在城楼上,看着长江。
江面上雾蒙蒙的,看不远。可他知道,刘备要来了。
“将军,”鲁肃站在旁边,“探子回报,刘备带了一千兵,已经出发了。最快后天到。”
“一千兵……”孙坚冷笑,“他还真敢来。”
“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孙坚转身下城,“开门,迎客。我倒要看看,这个江夏太守,怎么当。”
苏飞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将军,府衙……要不要腾出来?”
“腾什么?”孙坚瞥他一眼,“府衙我住着,舒服。给刘备另找地方——城东有个旧院子,收拾收拾,让他住那儿。”
“那粮仓、兵权……”
“粮仓我的人守着,兵权在我手里。”孙坚脚步不停,“刘备来了,就让他当个空头太守。看看他能撑几天。”
鲁肃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刘备这一来,没那么简单。
可孙坚不听。
这个人,太自信了。
自信到……有些自负。
“子敬,”孙坚忽然停下,“你说,刘备会不会跟我翻脸?”
“不会。”鲁肃摇头,“他现在翻脸,就是抗旨。陛下刚下旨让他当太守,他就跟您闹,朝廷那边不好交代。”
“那他会怎么办?”
“忍。”鲁肃说,“忍到有机会,再反击。”
“忍?”孙坚笑了,“那我就看他能忍多久。”
他大步走进府衙。
院子里,几个将领正在练武。刀光剑影,呼呼生风。
孙坚看着,心里踏实了些。
有这些兵在,江夏就是他的。
刘备?
来了也是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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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傍晚。
刘备的车队到了江夏城外。
城门开着,但守城的兵是孙坚的人。盔甲制式跟荆州兵不一样,眼神也带着戒备。
张辽打马上前:“镇南大将军、江夏太守刘使君到!开城门!”
守将是个黑脸汉子,抱拳:“刘使君,孙将军有令,让您从侧门进。”
侧门?
张辽脸色一沉:“放肆!朝廷命官,走侧门?这是谁家的规矩?”
“孙将军的规矩。”守将不卑不亢,“正门要防务,不能开。请使君体谅。”
气氛僵住了。
甘宁手按刀柄,身后一千兵也握紧了兵器。
刘备从马车里出来。
他穿着官服,戴着冠,一步步走到城门前。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守将。
“末将韩当。”守将拱手。
韩当,孙坚的老部下。
“韩将军,”刘备看着他,“我奉朝廷旨意,来江夏任太守。走正门,是规矩,也是体面。你要拦我?”
话说得平静,可压力扑面而来。
韩当额头冒汗。
他听说过刘备——在荆州清丈田亩,办学堂,打黄祖,平桂阳。不是善茬。
可孙坚有令……
正僵着,城里传来马蹄声。
鲁肃带着几个人赶过来,下马行礼:“刘使君!失迎失迎!韩当不懂事,您别见怪。”
他转头瞪韩当:“还不开城门!”
韩当咬牙,一挥手:“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刘备看了鲁肃一眼,没说话,转身上车。
车队进城。
街上的百姓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小声议论着:
“这是新来的太守?”
“看着挺和气……”
“和气有什么用?江夏现在是孙将军说了算。”
车队停在府衙前。
府衙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孙坚的兵。
鲁肃上前敲门。
门开了,苏飞探出头,看见刘备,连忙行礼:“使君!您可算来了!下官苏飞,江夏都尉,恭迎使君!”
刘备下车,看着府衙。
衙门修得气派,门匾上“江夏府衙”四个大字,金漆有些剥落。
“孙将军呢?”他问。
“孙将军……在里边。”苏飞小声说,“说是在处理军务,让下官先接待使君。”
这就是下马威了。
刘备笑了笑,没计较:“好,那就麻烦苏都尉了。”
他走进府衙。
院子里,孙坚的兵在练操,喊杀声震天。看见刘备进来,也不停,该干嘛干嘛。
张辽脸色难看,甘宁手按刀柄。
刘备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动。
苏飞引着进了正堂。
堂上主位空着,旁边坐着孙坚。他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份文书,看见刘备,也不起身,只点了点头。
“刘使君,来了?”
“来了。”刘备在主位坐下,“孙将军,别来无恙。”
“还行。”孙坚放下文书,“江夏这边事多,忙。刘使君来得正好,有些事,得跟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
“江夏的防务。”孙坚看着他,“朝廷让我协防,我得负责。府衙、粮仓、兵营,这些地方都得有人守。
我的人现在管着,顺手了。刘使君要是想接手,得有个过程。”
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明白——这些地方,你别想碰。
刘备点点头:“应该的。孙将军辛苦,先管着。等我熟悉熟悉情况,再说。”
孙坚一愣。
他没想到刘备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那……刘使君住哪儿?”他问,“府衙这边,我住着。要不,给使君另找个地方?”
“行。”刘备还是点头,“苏都尉,你安排。”
苏飞连忙说:“城东有个院子,收拾好了,使君可以先住着。”
“好。”
孙坚盯着刘备,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太能忍了。
忍得他都有点发毛。
“刘使君,”他开口,“江夏政务,你也得管。赋税、刑名、民生,这些事,我不懂,得你来。”
“应该的。”刘备笑了笑,“那从明天开始,我就在府衙办公。孙将军要是有空,咱们一起商议。”
“办公?”孙坚挑眉,“府衙这边,我住着,不方便。要不……给使君在别处设个办公的地方?”
这是连办公的地方都不想给。
张辽忍不住了:“孙将军,府衙是太守办公的地方。您住着,让太守去哪儿办公?”
“这位是?”孙坚看向张辽。
“荡寇将军张辽。”刘备介绍。
“哦,张将军。”孙坚笑了笑,“府衙确实该太守办公。可我这不是奉旨协防嘛,得住在这儿,方便调度。
要不这样——旁边有个偏院,收拾出来,给刘使君办公?”
欺人太甚。
甘宁手按刀柄,眼睛都红了。
刘备按住他。
“偏院也行。”他说,“有地方办公就行。苏都尉,麻烦你收拾一下。”
“是、是。”苏飞擦着汗。
孙坚看着刘备,忽然觉得没意思。
这个人,像团棉花,你打一拳,没反应。
“那就这样。”他起身,“刘使君一路辛苦,先歇着。明天再议。”
说完,转身走了。
鲁肃跟着出去,回头看了刘备一眼,眼神复杂。
等人都走了,堂里只剩刘备、张辽、甘宁、苏飞。
苏飞扑通跪下:“使君!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
“起来。”刘备扶起他,“我知道你的难处。在孙坚手下,不好过。”
苏飞眼圈红了:“使君,江夏现在……孙坚的人占着要地,粮饷克扣,将士们怨声载道。下官这个都尉,就是个摆设。”
“摆设就摆设。”刘备拍拍他肩膀,“先当着。等机会。”
“机会?”
“对,机会。”刘备看向门外,“孙坚这么跋扈,不会长久。咱们等,等他犯错。”
他顿了顿:“苏都尉,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一千二百人。”苏飞说,“都是江夏本地兵,跟孙坚的人不对付。”
“好。”刘备点头,“这一千二百人,你带好了。粮饷不够,我想办法。但记住——别跟孙坚的人冲突。忍。”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忍不下去的时候。”刘备笑了笑,“或者,忍到有机会的时候。”
苏飞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下官明白。”
从府衙出来,天已经黑了。
张辽和甘宁护送刘备去城东的院子。
院子确实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还没长全。
“使君,”甘宁憋了一肚子火,“孙坚欺人太甚!咱们就这么忍着?”
“不忍怎么办?”刘备走进正房,屋里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打?咱们一千人,他三千人。打起来,谁吃亏?”
“可这也太憋屈了!”
“憋屈就憋屈。”刘备在床边坐下,“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就不容易。憋屈点,总比死了强。”
张辽叹了口气:“使君,那咱们明天……”
“明天去偏院办公。”刘备说,“孙坚不让咱们碰兵权、粮仓,咱们就不碰。
先从政务入手——赋税、刑名、民生,这些事,他孙坚不懂,也不想管。咱们管好了,百姓自然会向着咱们。”
“可没有权,怎么管?”甘宁问。
“慢慢来。”刘备脱了靴子,脚上全是水泡——骑马磨的,
“今天走侧门,明天住偏院。一点一点争,一点一点拿。急了,就输了。”
张辽看着刘备脚上的水泡,心里不是滋味。
镇南大将军,江夏太守,就住这么个破院子,脚上全是泡。
“使君,”他说,“我去找点药。”
“不用。”刘备摆摆手,“洗洗就行。你们也去歇着,明天还有得忙。”
张辽和甘宁退出去。
屋里只剩刘备一个人。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江夏城里,也照在襄阳,照在零陵,照在那些刚种下麦苗的田野上。
这荆州,真大。
为了那些百姓,为了那些孩子,也为了……心里那点念想。
人活着,总得干点对得起良心的事。
他吹灭灯,躺下。
窗外,江夏城的夜,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