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江陵。
清丈田亩进行到第十天。
霍峻带着人,一村一村地量。有配合的,有死扛的,有观望的。
这天量到邓家庄——就是上次闹事那个庄子。
庄门开着,但没人出来迎接。庄子里静悄悄的,像座空城。
霍峻心里警惕,让士兵列队,自己带着几个书吏进去。
庄里确实没什么人。老人、孩子、妇女都不见了,只剩下些青壮汉子,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锄头、铁锨,眼神不善。
邓义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把刀。
“霍县令,”他开口,声音沙哑,“又来了?”
“来了。”霍峻很平静,“邓义,上次关将军的话,你忘了?”
“没忘。”邓义咬牙,“可田是邓家祖产,你们非要量,就是要我们的命。”
“没人要你的命。”霍峻说,“只要你们配合,该退的田退了,该赔的钱赔了,过往之事,一笔勾销。刘使君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邓义笑了,笑得很惨,“我大哥还在牢里,邓家一半的田没了。这叫说话算话?”
“你大哥是罪有应得。”霍峻盯着他,“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按律当斩。刘使君开恩,只判流放。你还想怎样?”
邓义不说话了。
他身后的汉子们骚动起来。有人小声说:“二爷,要不……算了吧?”
“是啊,打不过……”
“蔡公子都跑了,咱们还扛什么?”
邓义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霍峻。
“霍县令,”他声音低下来,“如果我们配合……真的能一笔勾销?”
“能。”霍峻很肯定,“刘使君亲口说的,我作证。”
邓义沉默了。
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落叶。远处的田里,稻子已经收完了,剩下光秃秃的茬子。
过了很久,邓义把刀扔在地上。
“当啷”一声。
“量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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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邓家庄的清丈就完成了。
结果和上次差不多——一千二百亩田,八百亩来路不正。
霍峻把田主都叫来,当场还田。拿到田契的百姓,又是一顿哭,一顿磕头。
邓义站在旁边看着,眼睛红了又红,最后转过身去。
等人都散了,霍峻走到他面前。
“邓义,”他说,“田退了,债就清了。以后好好种地,别再干那些缺德事。”
邓义低着头,不说话。
霍峻拍拍他肩膀,走了。
走出庄子时,一个老妇人追出来,手里捧着几个鸡蛋。
“霍县令,这个……您拿着。”
霍峻推辞:“大娘,不用。”
“要的要的。”老妇人硬塞给他,“您是个好官……邓家以前做得不对,您别往心里去。”
霍峻看着手里的鸡蛋,还温着。
“大娘,”他说,“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哎,哎!”老妇人抹着泪,笑了。
回城的路上,霍峻心里轻松了些。
邓家这块硬骨头啃下了,其他大户就好办了。江陵的清丈,终于走上正轨了。
正想着,一匹马从城里飞奔而来。
是县衙的书吏,跑得满头大汗。
“县令!不好了!零陵……零陵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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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陵,太守府。
太守刘度今年六十多了,头发全白,坐在堂上,手都在抖。
“刘公,”一个家主开口,“刘备在江陵搞清丈,把邓家都抄了。下一步肯定到咱们零陵。咱们得早做准备啊。”
刘度苦笑:“准备?怎么准备?人家是荆州牧,有朝廷旨意。咱们反抗,就是谋逆。”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另一个家主激动起来,“我刘家在零陵三代,田产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他刘备说清就清,说分就分?凭什么!”
“就是!”
“反了他!”
堂里吵成一团。
刘度揉着太阳穴,头疼得厉害。
他知道,这些大户怕了。江陵的前车之鉴在那儿,谁不怕?可造反……那是灭族的大罪啊。
正吵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文士走进来,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着儒衫。他是刘度的儿子刘贤,在零陵有点名气。
“父亲,”刘贤行礼,“诸位叔伯。”
“贤儿,”刘度问,“外面情况怎么样?”
“乱了。”刘贤简单说,“听说江陵的事,城里的百姓都在议论。有说刘使君好的,有说刘使君坏的。
几个大户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往交州跑了。”
交州是士燮的地盘,离零陵近。
刘度叹口气:“跑吧,跑吧。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父亲,”刘贤看着他,“咱们也跑?”
刘度没说话。
跑?往哪儿跑?他刘度是零陵太守,跑了,就是失土之罪。不跑,等刘备来了,清丈田亩,刘家在零陵的那些田产……
难啊。
“刘公,”一个家主站起来,“您拿个主意吧。咱们都听您的。”
刘度看着他们,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贪婪。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的听他的,是想让他出头。出了事,他担着。成了功,大家分。
可他能怎么办?
“这样吧,”刘度缓缓道,“先别急。我给刘备写封信,探探他的口风。要是他能给咱们零陵士族一条活路……”
“要是他不给呢?”有人问。
刘度沉默了很久。
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最后,他说:“要是不给……那就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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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襄阳。
刘备收到刘度的信时,正在和蒋琬、关羽商量江陵的事。
信写得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试探。刘度说,零陵士族愿意配合清丈,但希望“酌情处理”,保留部分“祖产”。
另外,零陵偏远,民风彪悍,清丈之事“宜缓不宜急”。
“这是要讨价还价啊。”蒋琬看完信,说。
刘备点头:“正常。零陵山高皇帝远,刘度在那儿当了十几年太守,根深蒂固。他不想轻易交权。”
“那咱们怎么办?”关羽问,“答应他?”
“不能答应。”刘备摇头,“一答应,其他地方就会有样学样。清丈田亩就成了空话。”
他顿了顿:“但也不能硬来。零陵真要反了,咱们现在抽不出兵去平。”
难办。
正想着,亲兵来报:“使君,零陵来人了。”
“谁?”
“刘度的儿子,刘贤。”
刘备和蒋琬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刘贤进来时,很规矩地行礼:“零陵刘贤,拜见刘使君。”
“免礼。”刘备打量他,“刘公子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刘贤直起身:“奉家父之命,特来与使君商议……零陵之事。”
“信我看了。”刘备说,“刘太守的意思,我明白。但清丈田亩是朝廷新政,必须推行。零陵也不能例外。”
刘贤点点头:“使君说得是。可零陵情况特殊——山多田少,士族与百姓杂居。若操之过急,恐生变故。”
“那刘公子有何高见?”
刘贤想了想:“家父的意思是……零陵的清丈,可否由零陵官府自行办理?定期向州府呈报即可。如此,既推行了新政,又避免了冲突。”
说白了,就是想自己管,不让州府插手。
刘备笑了:“刘公子,若是零陵官府能自行办好,我自然乐见其成。可若是办不好呢?”
“这……”
“这样吧,”刘备说,“零陵的清丈,可以缓三个月。这三个月内,由零陵官府自行办理。
三个月后,州府派人核查。若办得好,我有重赏。若办得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刘贤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躬身:“贤……明白了。回去一定转告家父。”
等他走了,蒋琬才开口:“使君,三个月……够吗?”
“够他看清形势了。”刘备道,“三个月内,江陵的清丈应该搞完了。
南郡其他县也会陆续推开。到时候大势所趋,零陵想反也反不起来。”
“可要是他真反了呢?”
“那就打。”关羽接话,“大哥,零陵真要反,给我三千兵,我一个月内平定。”
刘备摇头:“不到万不得已,不打。咱们现在,经不起大仗。”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零陵的位置。那里山高林密,真要打起来,费时费力。
“先拖着吧。”他说,“等江陵稳了,南郡稳了,零陵……自然就稳了。”
话虽这么说,可心里还是没底。
零陵这把火,不知道会不会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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