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江陵县衙。

    霍峻设宴款待关羽。菜很简单，四菜一汤，一壶酒。

    “关将军，今天多亏你了。”霍峻敬酒。

    关羽接过，一饮而尽：“分内事。倒是你，胆子不小，二百人就敢来闯庄。”

    霍峻苦笑：“没办法，田必须量。邓家是块硬骨头，啃下了，其他大户就好办了。”

    “啃是啃下了，”关羽放下酒杯，“可蔡和跑了，黄祖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提到黄祖，霍峻脸色沉下来：“是啊。蔡和今天来，明显是黄祖指使的。他想挑动士族跟官府对抗，他好渔翁得利。”

    “所以得快。”关羽说，“在黄祖想出新招之前，把江陵的清丈田亩搞完。

    到时候田都分了，百姓得了实惠，士族再闹，也没人跟了。”

    霍峻点头：“我明白。明天开始，加班加点。一个月内，把江陵全境量完。”

    两人又聊了会儿，关羽起身告辞。他得赶回襄阳——刘备那边，还一堆事呢。

    走出县衙时，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关羽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灯火通明，霍峻还在里面整理文书。

    这个年轻人，不容易。

    他打马扬鞭，往襄阳方向去。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路两边是黑黝黝的田野，偶尔有几点灯火，是庄子。

    这荆州，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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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竟陵。

    黄祖听完蔡和的汇报，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关羽去了？”

    “去了。”蔡和低着头，“带了三百骑兵，把邓家镇住了。我……我没敢硬来。”

    “废物。”黄祖骂了一句，但没真生气。他知道，蔡和不是关羽的对手，硬来也是送死。

    “将军，”苏飞小心地问，“那咱们……”

    “不急。”黄祖走到地图前，“邓家倒了，还有其他家。

    江陵搞完了，还有南郡其他县。我就不信，刘备能把所有士族都得罪光。”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去，给零陵、武陵的几家大户送信。就说……刘备在江陵清丈田亩，强夺民产。

    邓家被逼反了，咱们江夏愿意提供庇护。

    只要他们来，田照种，租照收，我黄祖保他们平安。”

    “将军，这……他们会来吗？”

    “来不来，试试就知道了。”黄祖冷笑，“乱世之中，有兵就是爷。我手里有八千水军，他们想活命，就得找靠山。”

    苏飞领命去了。

    黄祖独自坐在堂屋里，看着跳动的烛火。

    他在江夏经营二十年，从一个小小的郡尉爬到江夏侯，靠的就是拉拢士族，巩固地盘。

    现在刘备要动这块蛋糕，他不能坐视。

    可硬碰硬，他碰不过——皇甫嵩在新野盯着呢。

    那就来软的。挑动士族跟刘备斗，等他们两败俱伤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荆州，早晚是他的。

    正想着，门外亲兵来报：“将军，洛阳来信了。”

    “谁来的？”

    “张松张侍中。”

    黄祖眼睛一亮：“快拿来！”

    信是张松亲笔，写得很隐晦，但意思明白——朝廷里对刘备不满的人越来越多，陛下虽然还支持，可也快顶不住压力了。让他“稍安勿躁，静待时机”。

    静待时机。

    黄祖笑了。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只要朝廷态度松动，他就有机会。

    “来人，”他唤来亲兵，“给张侍中回信。就说……黄某明白，必不负所望。”

    亲兵走了。

    黄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星星很密，像撒了一把芝麻。

    快了。

    他对自己说。

    刘备蹦跶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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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五，襄阳。

    刘备看着关羽带回来的报告，眉头皱成了疙瘩。

    “蔡和真去了？”

    “真去了。”关羽点头，“带着二三十个家丁，想给邓家撑腰。要不是我赶到，霍峻那边要吃亏。”

    “黄祖这是……”刘备放下报告，在屋里踱步，“挑明了下场了。”

    蒋琬在一旁道：“使君，不止江陵。零陵、武陵那边，也传来消息——黄祖派人去联络大户，说愿意提供庇护。

    已经有几家动心了，正在收拾细软，准备往江夏搬。”

    “搬？”刘备停下脚步，“他们田不要了？”

    “命比田重要。”蒋琬苦笑，“那些大户心里清楚，清丈田亩一旦铺开，他们那些来路不正的田都得吐出来。

    与其便宜官府，不如投靠黄祖，至少还能保住命。”

    屋里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过了很久，刘备才开口：“公琰，你说……咱们是不是太急了？”

    蒋琬看着他：“使君后悔了？”

    “不后悔。”刘备摇头，“就是觉得……这么搞下去，真把士族都逼到黄祖那边了。到时候黄祖实力大增，咱们更难对付。”

    “可不清丈田亩，百姓没活路。”关羽接话，“大哥，你忘了咱们在江陵看到的？

    那些分到田的百姓，跪在田头哭。他们说，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活得像个人。”

    活得像个人。

    这话，刘备记得。那天在江陵，刘老六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说“使君，您让咱们活得像个人了”。

    就为这句话，值。

    “云长说得对。”刘备深吸一口气，“该干的还得干。士族要跑，就让他们跑。

    但跑之前，田得留下——那是老百姓的命根子，不能让他们带到江夏去。”

    “可怎么留？”蒋琬问，“他们真铁了心要跑，咱们总不能派兵去抢。”

    “不用抢。”刘备走到地图前，“他们跑，是因为怕。怕什么？怕清丈田亩之后，官府找他们算旧账。

    那咱们就告诉他们——只要配合清丈，该退的田退了，该赔的钱赔了，过往之事，一笔勾销。愿意留下来的，还是荆州良民。”

    蒋琬眼睛一亮：“使君这是……分化瓦解？”

    “对。”刘备点头，“士族也不是铁板一块。有邓家那种作恶多端的，也有只是占了些小便宜的。

    咱们区别对待，拉一批，打一批。愿意配合的，给条活路。死扛的，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

    关羽抚髯：“这法子好。可谁去说？”

    “我去。”刘备转身，“明天，我去江陵。召集士族大户，当面说清楚。”

    “大哥，太危险了。”关羽急了，“江陵现在乱得很，邓家刚闹过，蔡和还在暗处……”

    “危险也得去。”刘备很坚定，“有些话，得我亲自说。不然他们不信。”

    蒋琬想了想：“使君要去，我也去。江陵的情况我熟，哪些人能拉，哪些人得打，我心里有数。”

    “好。”刘备拍拍他肩膀，“那就一起去。”

    正说着，门外亲兵报：“使君，新野来人了！”

    来的是皇甫嵩的亲兵，姓赵，就是上次来传话的那个。

    他这次脸色更凝重，进门就行礼：“刘使君，关将军。老将军让末将来传话——朝廷……有变。”

    刘备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变？”

    “张松联合了十几个官员，联名上奏，弹劾使君‘操之过急，激反士族’。”赵队长压低声音，

    “陛下把奏章留中了，没批。可也没驳。荀令君私下说，陛下……有点动摇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刘备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有点抖。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还有，”赵队长继续说，“黄祖给洛阳去了信，说使君在荆州‘专权跋扈，欺凌士族’。

    张松把信递到了陛下案头……陛下看了，没说话。”

    没说话，有时候比说话更可怕。

    “老将军怎么说？”关羽问。

    “老将军让使君……稳着点。”赵队长道，“新政要推，但别太急。先把江陵稳住，其他地方……缓缓。”

    缓缓。

    刘备笑了，笑得很苦。他何尝不想缓？可缓得了吗？百姓等得起吗？那些饿肚子的孩子等得起吗？

    “赵队长，”他开口，“回去告诉老将军，刘备……知道了。”

    赵队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拱手：“末将告退。”

    等他走了，屋里又静下来。

    蒋琬先开口：“使君，那江陵还去吗？”

    “去。”刘备站起身，“不但要去，还得大张旗鼓地去。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刘备，没怂。”

    关羽看着他：“大哥，我陪你去。”

    “不。”刘备摇头，“你留在襄阳，继续练兵。咱们的兵，是最后的底气。你得把他们练好。”

    “可……”

    “没有可是。”刘备很坚决，“云长，襄阳交给你了。公琰，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是。”

    两人退下。

    刘备独自坐在屋里，看着跳动的灯火。影子在墙上晃，像个孤独的巨人。

    难啊。

    朝廷动摇，士族反扑，黄祖虎视。他就像走在独木桥上，两边都是深渊。

    可他能退吗？

    不能。

    退了，那些分到田的百姓怎么办？那些在学堂读书的孩子怎么办？那些相信他，跟着他的兄弟们怎么办？

    他想起母亲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备儿，人活一世，得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

    他现在做的，对得起良心。

    这就够了。

    他吹灭灯，和衣躺下。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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