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服?”雪之下雪乃像是被这个词烫到,骤然松开他的衣襟,向后退了半步,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荒谬和被彻底愚弄的愤怒。
她想起那天山田凉提出的“交易”——同意婚礼,但仅限于形式,回到现实后,她雪之下雪乃将是端木辰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她当时竟信了那家伙的邪。
“她没遵守约定……”雪之下雪乃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我被骗了。”
她很清楚,木已成舟,此刻在这里与端木辰纠缠既成事实已于事无补。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过后,是更加强烈的占有欲和行动欲。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
她猛地重新抓住端木辰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冰凉:“端木,现在,马上跟我回去见我父母。”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燃着两簇灼人的火苗。“把婚事订下来,今天就要。”
端木辰任由她抓着,目光落在她倔强又狼狈的脸上,先前那点隐约的线索骤然贯通。他微微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所以,凉就是用‘结婚’这个饵,把你引上钩的?”
雪之下雪乃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却满是不甘的“嗯”,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呵。”端木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那你们俩,倒是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雪之下雪乃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音深处那一丝不悦。
她心下一凛,沸腾的怒火和委屈忽然被浇灭了些许。是了,在这场三个人的棋局里,他又何尝完全自主?
她转回头,望进他深黯的眼底,抿了抿唇,认真而低缓地说道:
“对不起,端木。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
她的道歉来得突兀却郑重,反而让端木辰那点微妙的不爽消散了大半。
说到底,这局面……他并非全然无辜的被动者。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颤的指尖。
“算了。”他淡淡道,目光却飘向窗外遥远的天际,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个此刻可能正优哉游哉的深蓝色身影。
“不过,雪乃——”
他收回视线,眼底掠过一丝危险的的光芒。
“有兴趣,揍凉一顿出出气吗?”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可以帮忙,暂时限制她一部分实力。正好,也让我看看你闭关三年,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雪之下雪乃眸光骤然亮起,如同雪地反照的寒刃。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好。”这个字干脆利落,带着积压已久的憋闷和跃跃欲试的冷芒。“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但紧接着,她用力回握他的手,将他飘远的思绪拽回:“不过在那之前,先跟我回家。”
她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晰与坚决,不容置疑。“婚事,我不想再拖,一秒都不想。”
端木辰看着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火焰,知道这才是此刻她心中排序第一的要事。他点了点头,唇角微乎其微地弯了一下:
“那走吧。”
与此同时,遥远的学园某处。
山田凉正夹起一块玉子烧,漫不经心地听着旁边伊地知虹夏关于周末登台表演的事情。
突然——
“阿嚏!”
她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手里的筷子都抖了抖。
“凉?”虹夏停下话头,关切地凑近,伸手想去探她额头。“你不会是感冒了吧?最近温差大……”
“才没有。”山田凉揉了揉鼻子,黄色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眉头微微蹙起。
“就是突然……”她歪了歪头,望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晨光,低声咕哝。“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这感觉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她甩了甩头,深蓝色的短发划过利落的弧线,很快便将那点莫名的警兆抛诸脑后。
“大概是想多了。”她重新夹起那块玉子烧,送入口中,含糊不清的对虹夏说。
窗外,天光明朗,万里无云。
……
千叶市的天空是那种洗过的青瓷色,云絮疏淡,像是谁用极细的笔锋在天幕上随意勾抹了几笔。
风从海湾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涩的潮气,和东京那种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风不同,这里的风是完整的、连贯的,能一直吹到人的衣襟深处。
端木辰和雪之下雪乃来到千叶市后,很自然地拐进雪之下家宅院方向的一条缓坡道。
坡道两旁栽种着有些年岁的樱树,此刻叶子已落尽,黝黑的枝桠沉默地指向天空,枝杈间漏下细碎的晨光。
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映出两人一长一短、时而交叠的影子。
雪之下雪乃的手被端木辰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着,像某种受惊后尚未完全舒展的鸟类。
端木辰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圈着,任由那份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深蓝色的裙裾拂过小腿,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闭关三年。”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浸了水的丝绸。“外面只过了三天,不管体验几次,都感觉……很奇妙。”
端木辰侧过头看她。阳光从斜后方打过来,给她清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能看见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修为到了练气九层。”她继续说着,语气渐渐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晰条理。
“两仪微尘阵,现在可以做到心意一动,阵势自生,收放只在瞬息之间。”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描述那种更精微的感受。
“《太一无极阵经》的第二篇‘外显·身阵合一’,我摸到了一些门道。现在,我可以在展开两仪微尘阵的同时,在阵中叠加上其它阵法……虽然叠加的阵法不能太复杂,但比单一阵法强了不少。”
说到修炼相关,她眼中那种因为先前冲击而残留的委屈渐渐淡去。
“就是五行领悟……”她话音一转,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露出一丝懊恼的神情。
“除了水行和金行运用起来还算得心应手。其余的木、火、土……总隔着一层。看得到,感知得到它们循环生克的道理,却很难让灵力真正表现出那种类似‘生长’、‘燃烧’、‘厚重’的意蕴。”
她没再说下去,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那点不甘。她是追求完美的人,任何一点滞涩都会被她清晰标记,视为需要攻克的课题。
端木辰听着,手指在她微凉的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错。”他评价道,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坡道上却显得清晰。“练气九层,阵法掌控到这种程度,叠加运用更是难得。三年时间,值了。”
他略一停顿,目光望向远处那团火红的枫叶,语气平淡地接上:“至于五行……不急。你水与金已入门,以此为基,慢慢体会五行流转之意,比强行感悟其他更为顺畅。”
端木辰转过头,看向她:“既然你阵法精进到这般地步……那过几天,你和凉‘切磋’的时候,我大概只需要把她的十尾查克拉和完全体须佐能乎暂时封住就行。剩下的,你能应付。”
雪之下雪乃脚步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终于看向他。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里,先是一丝错愕,随即那错愕如冰裂般迅速蔓延、迸开,化作一种被认可后,燃起的明亮而灼人的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那是一个无声却无比清晰的回应——我能。
坡道走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开阔的临海步道。远处能看见灰蓝色的海平线,和零星几点白色的帆影。海风更大了一些,吹起雪之下雪乃的长发,发丝拂过端木辰的手腕,痒痒的。
“对了,”端木辰像是忽然想起,语气随意地提起。“昨天晚上,东京那边挺热闹。”
他简单地将早坂爱与山田凉如何处理四宫家,以及与乌尔奇奥拉、葛力姆乔交手、最终将其歼灭的事情,择要叙述了一遍。
没有渲染战斗的激烈,只是平静地陈述了结果——四宫家核心建筑被抹去,主要人物非死即降,两名破面彻底消失,早坂爱顺利接管残局,雪之下阳乃正在协调官方善后。
说完,他侧头看向雪乃,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笑容:“雪乃,这下你有的忙了。四宫家后续的产业整合、人员安置,还有因此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他话音里没有担忧,反而带着点“看你怎么办”的淡淡调侃。
雪之下雪乃安静地听他说完。海风吹拂着她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早在端木辰支持早坂爱行动时,她就预见到了类似的结果,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迅猛彻底。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还好我闭关修炼前,就向总武高递交了一周的假期申请。”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早有准备的从容。
她抬眼,望向海天相接处那一片朦胧的光晕,语气平静无波:“现在看来,这一周恐怕都要搭进去了。不过,正好。早坂既然打开了局面,后续的框架搭建、规则订立,必须由我们来主导。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局限于千叶一隅了。”
端木辰看着她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颊,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握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两人沿着步道又走了一段,穿过一片安静的住宅区。房屋大多是传统的和式建筑,庭院深深,偶尔能听见门内传来孩童的笑语,或是风铃叮咚的脆响。
人间烟火的气息,渐渐冲淡了方才谈话中那份属于超凡世界的硝烟与权谋。
雪之下雪乃的情绪似乎已经完全平复下来。她甚至开始指着路旁某些熟悉的景致,用比平时稍快的语速,低声说着小时候的琐事。
哪棵树她爬过,哪条巷子她迷过路,哪个拐角曾经有一家很好吃的团子店,如今已经不见了。
端木辰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终于,他们在一座占地颇广、气派而不失雅致的传统宅院前停下脚步。黑瓦白墙,高高的院墙内探出几株姿态优美的松柏。
到了。
雪之下雪乃在门前站定,没有立刻去按门铃。她转过身,面向端木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所有属于少女的柔软、犹豫、彷徨,都在这一呼一吸间被她彻底收敛、压入心底。
她抬起眼,看向端木辰,眼眸清澈见底,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和眼前人的身影。
“走吧。”她说,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牵他,而是稳稳地按在了门旁那个门铃按钮上。
“叮——咚——”
清越的铃声,穿透晨光,传入深深庭院。
……
庭院里被晨光笼罩,雪之下香织跪坐在廊下,脊背挺得笔直,她端起白瓷茶杯,茶汤澄澈。
茶是好茶,上好的玉露,带着新绿的青气。可入口却有些涩。
丈夫雪之下正宪坐在她对面,这个以入赘之身坐上县议员位置的男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多年夫妻,他太懂得她沉默里的暗涌。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茫然。
“香织。”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抚慰的意味。“阳乃和雪乃……终究是长大了。”
长大了。这三个字像针,轻轻刺了香织一下。
是啊,长大了。翅膀硬了,再也不需要她这只老鸟教她们如何梳理羽毛,如何辨认风向。
当初,是她用近乎冷酷的语气分析利弊,告诉她,力量必须握在自己手里,秩序必须由自己建立。
她以为那会是一条漫长而荆棘的路,雪乃会一次次碰壁,会带着困惑和挫败回来,敲开这扇门,低声问:“母亲,我该怎么办?”
可没有。
一次都没有。
雪乃和阳乃,那两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像两颗骤然脱离轨道的星辰,以一种让她无法理解、更无法介入的速度,构建起一个名为“玄天”的庞然大物。
千叶市,这片雪之下家经营多年的土地,如今在明面上依旧由法律和行政管辖,但在更深、更暗的层面,每一个角落都无声浸润着玄天的意志。
她丈夫那县议员的头衔,如今听来更像一个温和的笑话——议给谁听?又能决断什么?只剩下家族原本的建筑公司,还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像一处被特意保留,属于过去的标本。
掌控欲?或许有。但更深的,是那种被抛下的空洞。孩子不再需要你的经验,你的智慧,你的庇护。你甚至看不懂她们正在构筑的世界。作为母亲,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寂寥?
“我知道。”香织放下茶杯,瓷器相碰,发出清脆却孤零零的声响。她没看丈夫,目光投向庭院里那株精心修剪却难掩萧索的罗汉松。
“她们做得很好,超乎想象的好。我该高兴。”
道理她都懂。可胸腔里那块地方,依旧堵着,梗着,泛着微微的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