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红着双眼,死死盯着在场的龙王与百官,字字泣血:
“哪吒是顽劣,是糊涂,是一时冲动给陈塘关惹来了弥天大祸!
可他如今已自刎谢罪,与龙族的血海深仇,已然彻底了结!
至于人王,他不过是惊了圣驾,并未造成半分损伤,何至于要逼死他偿命!
若不是你们步步紧逼,若不是你们赶尽杀绝,我的孩儿,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积压已久的愧疚、心疼、愤怒与无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浑身颤抖,望着地上那堆骨肉,眼底的克制彻底崩塌,只剩下为人父的锥心之痛。
那名朝歌官员勃然变色,厉声喝道:
“李靖,你大胆!”
他森森的目光死死钉在李靖身上,官威如山:
“惊扰大王圣驾,本就是滔天大罪!
更何况那是镇天箭,一箭下去,人王性命危在旦夕!
你李家竟敢犯下弑杀人王的弥天大罪,如今哪吒自尽谢罪,也难赎其罪!”
“既然哪吒已死,那便随我回朝歌复命!
大王若降罪,便是诛连九族,你李靖,也别想逃!”
李靖胸膛剧烈起伏,气血翻涌,正要据理力争,手腕却被身旁一位老成官员死死拉住。
那官员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凑到李靖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又绝望地劝道:
“糊涂啊!你真是糊涂!”
他飞快扫视四周,见龙王与众官员都在怒视李靖,才压低了声线,一字一句道:
“陈塘关乃东海门户,紧邻万族眼线,更关乎人族气运关隘,非你这般大将不能镇守!
若是真将你治罪,谁来守好人族这第一道防线?
你这一遭殃,不仅救不了李家,连这陈塘关的百万生民,也要跟着你一起遭殃!”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靖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一怔,看向身旁官员,又望向远处朝歌方向,眼底的怒火与绝望瞬间被一股更沉重的无力所取代。
是啊,他怎么忘了?
陈塘关不只是他的家,更是人族抵御万族窥伺的前哨。
他若被押走治罪,陈塘关无主,到时候万族趁虚而入,人族防线崩溃,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官员见李靖神色变幻,以为他已是强弩之末,冷笑道:
“怎么?李靖,你还敢抗命不成?”
李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没有再看敖光,也没有理会那些朝歌官员,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堆早已冰冷的骨肉,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好……我去朝歌。”
他顿了顿,看向那位拉住他的官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谢意:
“只是……还请诸位大人,在大王面前,替我陈塘关,求一句周全。”
话音落下,他挺直脊梁,一步步走向敖光与朝歌官员,背影沉重,却依旧撑住了那摇摇欲坠的人族防线。
李靖被押往朝歌的消息一经传开,偌大的陈塘关瞬间乱作一团。
兵将群龙无首,军心涣散,百姓更是惶恐不安,街头巷尾尽是议论之声。
连镇守东海防线的军士都没了往日的规整,一派岌岌可危之象。
所幸陈塘关百姓素来感念李家世代镇守的恩德,对殷十娘素来敬重信任。
危难之际,这位素来温婉慈软的母亲,强压下丧子之痛与丈夫被擒的悲戚,硬生生撑起了整个陈塘关。
她强撑着孱弱的身躯,亲自前往军营整顿大军,安抚慌乱的兵将,又走上街头宽慰百姓,有条不紊地排布城防,加固面对万族来犯的防线。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眼底的红血丝从未散去,可她身姿依旧挺拔。
凭着一股护佑陈塘关生民、等丈夫归来的执念,不过半日,便将涣散的军心与混乱的城池整顿妥当。
东海防线重新固若金汤,只是满城都笼罩在挥之不去的压抑与悲恸之中。
而此时,远在乾元山金光洞的太乙真人,正闭目静坐修行,心头却毫无征兆地咯噔一跳。
一股莫名的空落感骤然袭来,仿佛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东西,正悄然离自己远去。
他心头一紧,再无半分修行的心境,当即掐指推演天机,指诀越动越快,面色也随之凝重。
转瞬之间,便感应到徒儿哪吒的气息,正在天地间一点点变得微弱,近乎消散。
“怎么回事?哪吒呢!”
太乙真人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乍现,满是焦急与错愕,他不敢耽搁,当即抬眼运起仙力,望向陈塘关方向。
视线穿透云层,落在陈塘关府衙的空地上,只见那处只堆着一堆血肉模糊、早已冰冷的骨肉,哪里还有半分哪吒鲜活的身影?
而那缕稚嫩的魂魄,正飘在半空,愈发淡薄,眼看便要彻底散入天地之间,永世不得超生。
“哪吒!”
太乙真人心头巨震,失声惊呼,满是心疼与懊悔,他万万没想到,不过片刻功夫,自己的徒儿竟落得这般境地。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件蕴养神魂的至宝,指尖掐动召魂法诀。
将哪吒那缕即将消散的魂魄尽数聚拢,送入法宝之中,再渡入自身浑厚的仙法灵光,细细蕴养,暂且护住魂魄不散。
做完这一切,太乙真人望着手中温养魂魄的法宝,面色沉郁。
哪吒肉身已毁,魂魄濒临溃散,寻常仙法根本无法救回,唯有寻到更强的大能,方能为他重塑肉身、续回生机。
他沉吟片刻,眼神笃定,眼下唯有一人能救哪吒——阐教教主,自己的师尊元始天尊。
太乙真人不再耽搁,转身踏出金光洞,脚下祥云骤起,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昆仑山方向飞去。
此行无论如何,都要求师尊出手,救下自己这苦命的徒儿。
太乙真人踏入玉虚宫,还未及行礼,便见元始天尊端坐于高台之上,原本清冷肃穆的面容上,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
这丝喜色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太乙真人不及细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承载着哪吒魂魄的灵宝,声音哽咽,语无伦次地哀求:
“师尊!还请救救我的徒儿……您的徒孙啊!”
他将灵宝递至身前,那灵宝之上灵光流转,隐隐可见一道淡薄却挣扎着的魂影,正是哪吒。
元始天尊的目光落在那灵宝之上,脸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与复杂。
他指尖微抬,一道清光注入灵宝,仔细探查之下,顿时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