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官员连忙齐齐拱手,对着云端四海龙王行礼:
“见过四海龙王。”
为首官员上前一步,高声道:
“龙王要找哪吒报仇,我等绝不阻拦。
只是还请龙王务必留他一命,我等还需将其押回朝歌,向大王复命,否则实在无法交代。”
敖光听得心头大喜,两只龙角忍不住兴奋地微微晃动,连声应道:
“诸位尽管放心!老龙只泄心头之恨,绝不会取他性命,必定完好交给你们!”
此刻李靖再也无力阻拦两方人马,只得黯然挥手,让士兵把哪吒带了出来。
一见朝歌官兵与四海龙王齐聚,哪吒当即目露凶光,狠狠瞪去。
敖光被他一眼吓得龙躯微颤,可转念一想今日人多势众,哪吒插翅难飞,当即挺直龙躯,厉声喝问:
“哪吒,你可知罪!”
“呸!你这孽龙!上次留你一条狗命,你不思感恩,反倒来逼我父母!”
哪吒戟指怒目,握着乾坤圈便要冲天而起,“今日我定要将你打杀,以绝后患!”
“哪吒,快回来!”
就在此时,殷十娘跌跌撞撞从府中奔出,声嘶力竭地唤住他。
哪吒闻声一滞,终究不敢违逆母亲,悻悻落回她身旁,急道:
“娘,你快回去,这里危险!”
殷十娘泪如雨下,死死拉住他的手臂:“孩子,你还要顽劣到何时?
一次又一次闯下滔天大祸,你让爹娘……让我们全家可怎么活啊!”
自从生下哪吒,陈塘关便再无一日安宁,李家更是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往日里邻里相安、关隘平静的光景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祸事与惶恐。
闹东海、杀龙子、打龙王、射震天箭险些弑君、又招惹截教仙人殒命……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杀劫大祸。
李靖望着眼前被众人围堵、依旧桀骜难驯的哪吒,再看看泪流满面的殷十娘,心中五味杂陈,满是疲惫与绝望。
他这一生镇守陈塘关,忠心报国,从无半分差池,偏偏摊上这么一个煞星转世的孩儿,把全家、把整座关城都拖进了万劫不复之地。
“逆子!事到如今你还敢行凶?!”
李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哪吒厉声喝骂,双目赤红,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楚。
“你可知你闯下了何等弥天大祸!那一箭差点射杀人皇,那是人族共主,是天下苍生的王啊!”
“你到底还要顽劣到何时,要把整个陈塘关、把我们李家彻底拖进地狱才肯罢休吗!”
听到父母声声痛斥,哪吒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从没想过,自己一时意气、一次次闯祸,竟真的让爹娘如此伤心,让陈塘关陷入灭顶之灾。
眼中红光一阵乱闪,少年咬碎钢牙,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敖光与朝歌官员,声音嘶哑却决绝:
“好……好!我哪吒,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霍然转身,直视东海龙王:
“你们要的是我,冲我来!不准碰我爹娘,不准伤陈塘关百姓!”
敖光仰天冷笑,龙目之中满是怨毒:
“哪吒,你太天真了!
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你犯下的罪孽,你一条命不够赔,李家,必随你一同遭殃!”
哪吒脸色骤变,心沉到底。
他望着泪流满面的殷十娘,望着恨铁不成钢却依旧护着他的李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好——!
你们要报仇,我认!但我爹娘、陈塘关百姓,谁也不能动!
一命换一命,与我父无关,与李家无关!”
话音未落,哪吒周身火光暴涨!
他竟一把抓住自己的骨血,狠狠一扯。
血肉崩裂,骨节分离!
“这身骨肉,来自父母!今日,我尽数还回去!
从此,我与李家,再无半点干系!”
“要报仇,只管找我哪吒!”
怒吼震天,煞气冲霄。
可抽去骨肉之后,他的元神真灵再无依托,身影一点点淡去、虚化。
“哪吒——!!”
殷十娘疯了一般扑上去,想要抱住儿子,可双臂穿过的,却只有一片冰凉的虚影。
霎时间,殷十娘双膝一软,重重扑倒在地,泪水如断线珍珠簌簌滚落,湿了衣襟。
她颤巍巍伸出手,拼尽全力想要攥住哪吒那渐渐变得透明的手掌,指尖却只捞得一片虚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儿的身影一寸寸消散在眼前。
“孩子……我的孩儿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哽在喉间,字字泣血。
便是素来铁石心肠、恪守礼法的李靖,此刻也心神剧震,脚步不受控制地便要上前。
可四海龙王怒目而视,朝歌百官目光如刀,一道道视线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不敢动,不敢哭,甚至连面上神情都要死死克制,唯有下颌紧绷,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娘,孩儿……不能再陪您了。”
哪吒声音渐轻,身形愈发淡薄,望着殷十娘,眼中第一次褪去了顽劣,只剩少年人的酸涩与认命。
“只要我一死,龙王与人皇,便不会再怪罪你们……”
临死这一刻,他忽然想通了许多事,懂了隐忍,懂了牵连,懂了父母的难处。
只是满心悔悟,终究还是太晚了。
眼见哪吒魂体渐散,徒留一地冰冷骨肉,东海龙王敖光紧绷的面色终于松懈,嘴角勾起一抹狠戾又解气的得意笑容。
仇,终于报了!他那惨死的孩儿,总算能瞑目了!
可这笑意还没蔓延至眼底,敖光心头猛地一沉。
他先前答应过朝歌来的官员,要将哪吒完好无损交出,即便折磨,也至少要留他一命。
如今哪吒当场自刎,只剩一堆残骨血肉,他该如何向人皇纣王交代?
一旁的朝歌官员更是彻底傻眼,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如纸。
哪吒一死,万事皆休,可他们的差事彻底砸了!
总不能捧着这堆骨肉回朝歌,跟纣王说这就是闹得天翻地覆的凶徒哪吒吧?
纣王暴戾成性,定会迁怒众人,到时候他们这群人,怕是个个都要落得株连问罪的下场,惶恐与慌乱瞬间爬满每个官员的脸庞。
“李靖,这就是你的好儿子!”
众人当即把怒火与顾虑转嫁到李靖身上,厉声呵斥。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李靖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他再也压抑不住翻江倒海的痛苦与愤怒,猛地仰头怒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与不甘:
“怎么?诸位大人还要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