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人行道往前推,小悠吸了吸鼻子:“真饿了。”
杰伊点头:“前面路口有家面馆,开了挺久。”
诺雪没说话,手还在杰伊外套口袋里,指尖轻轻捏着他掌心。三人顺着路灯走,影子先是拉长,后来被一盏灯压扁,再走几步又伸展开来。街角那家店亮着灯,玻璃门半开,飘出一股汤头的香味。
他们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店里不大,六张桌子,靠墙是开放式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服务员从后头探头:“几位?”
“三个人。”杰伊说。
小悠蹦到一张靠窗的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就这!视野好!”
诺雪跟着坐她对面,杰伊坐旁边。菜单递过来,塑料封皮有点磨手。小悠翻得飞快,眼睛扫过一页就翻下一页。
“我要三碗招牌拉面!”她指着图说,“加蛋加肉加青菜,庆祝就得吃够本!”
诺雪笑出声:“你哪吃得完?”
“吃不完打包!”小悠理直气壮,“明天早餐就有了。”
杰伊也笑了,把茶杯倒满,举起来:“来,先干一杯——为了我们的展览成功。”
诺雪看着他,抬手碰杯,声音清脆。小悠赶紧端起自己的杯子撞上去,茶水晃出来一点,滴在桌面上。
“干杯!”她喊得最大声。
三人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都带着笑。
服务员过来记单,听完小悠点的,抬头看了她一眼:“三碗?确定?”
“对!”小悠拍桌子,“今天大日子!”
“行。”服务员记下,转身进厨房。
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诺雪低头看菜单,手指还搭在封面上。杰伊伸手,轻轻盖住她的手背。
“其实刚才……”诺雪开口,又停住。
“怎么?”杰伊问。
“我没想到他们会说那些话。”她声音轻了些,“尤其是插花师老师,她说‘听懂植物说话’……”
“但她没说错。”杰伊说,“你就是能听懂。”
小悠插嘴:“妈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你在展厅地板上趴着,耳朵贴一根藤条,说它‘在哼歌’。”
诺雪脸一热:“那是测试共振!”
“对对对,科学实验。”小悠拖长音,“然后你还跟着哼了半句。”
“我没有。”
“你有!”
“别闹。”诺雪笑着推开她,“小心一会儿面来了吃不下。”
杰伊看着她们,没说话,嘴角一直挂着。
面很快上来,三大碗摆在桌上,热气腾腾。面条粗细均匀,汤底油星点点,卤蛋切开铺在上面,肉片堆成小山。小悠拿起筷子就要动手,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等等!拍照!”
她掏出手机,绕着桌子转半圈,咔嚓一下。
“好了。”她坐回来,“现在可以吃了。”
三人动筷。第一口面吸进嘴里,烫得小悠直哈气,诺雪吹了吹才咽下,杰伊最稳,慢悠悠嚼着。
“好吃。”诺雪说。
“这家汤熬得久。”杰伊点头,“骨头味出来了。”
小悠嘴里塞满,含糊地说:“比上次试灯失败那天吃的饭团强多了。”
诺雪夹起一块炸鸡——这是她额外点的小菜——看了看,忽然笑了:“这味道像极了那天。”
“哪天?”杰伊问。
“第一次试灯失败啊。”她把炸鸡放进嘴里,“我们三个裹着毯子坐在展厅地板上,小悠啃饭团差点噎住,你拿矿泉水瓶当麦克风唱歌解闷。”
“我哪有唱歌!”杰伊瞪眼。
“你有!”小悠立刻接,“《工地之光》,你自己编的词:‘钢筋水泥里开出一朵花,照见梦想不怕它太傻’。”
“那是为了活跃气氛。”
“那你再唱一遍?”小悠眨眨眼。
“不唱。”
“唱嘛!”
诺雪也在笑,夹了块鸡肉放他碗里:“就一句。”
杰伊低头吃饭,不理她们。
小悠不死心:“你不唱我就告诉别人你说梦话都喊‘展架要斜了’。”
“我没喊!”
“你喊了!”母女俩齐声。
杰伊终于抬头,假装严肃:“那我也要说,有人半夜梦见自己变成藤蔓,缠着我不让走。”
“那是象征意义!”诺雪立刻反驳。
“对对对,潜意识表达安全感需求。”小悠一本正经,“心理学上叫依附投射。”
“你们两个……”杰伊摇头,但没忍住笑了。
笑声落下来,屋里安静了些。窗外车流偶尔驶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晃而过。
诺雪低头搅了搅面汤,轻声说:“其实那天晚上,我以为要撑不下去了。”
两人停下动作。
“材料不够,灯调不好,小悠发烧还硬撑着。”她看着杰伊,“你骑车去五金店买了三趟,回来手都冻红了。”
杰伊摸了摸手背,没说话。
“但你说‘再试一次’。”他低声,“你拿着那根断藤,说‘它还没死,我们就不能停’。”
诺雪抬头看他。
“那一刻我觉得,一定能成。”
小悠悄悄抹了下眼角,大声咳嗽两下:“哎呀太感人了,我需要甜品续命!”
她招手叫服务员:“麻烦来一份红豆大福!”
“要三个。”诺雪补了一句。
“好嘞。”服务员记下走了。
小悠靠回椅背:“你们知道吗?刚才那顿夸我听得可爽了。老陈说你作品有根有魂,李先生说它们活了,插花师说你让植物呼吸……听着像不像颁奖典礼?”
“不像。”诺雪笑。
“像!”小悠坚持,“下次咱们办个红毯,妈穿裙子走一遭,我给你拎包。”
“你还想让我戴墨镜?”
“必须的!闪光灯咔嚓咔嚓,记者围上来:‘诺雪老师,您对今日获奖有何感想?’”
诺雪模仿拿话筒:“感谢我的家人,没有他们,这根藤早就枯了。”
“标准答案!”小悠鼓掌。
杰伊看着她们演,慢慢喝了口茶。
甜品上来,三个大福摆在盘子里,圆滚滚的,表皮微微反光。小悠直接拿了一个,咬一大口,糯米粘牙。
“唔……幸福。”她眯眼。
诺雪拿了个小的,轻轻咬开,红豆馅慢慢挤出来。杰伊撕下一小块,放嘴里抿着。
“真好。”诺雪忽然说。
两人看她。
“我们都走到了这一天。”她声音很轻,但清楚,“不是梦,不是试运行,是真的办成了。”
杰伊伸手,握住她的手。
小悠把剩下半块塞嘴里,挪过来,一头靠在诺雪肩上,另一头靠在杰伊胳膊上。
三人就这样靠着,谁也没动。
盘子里最后一个大福还完整地躺着。
门外传来收垃圾的车声,哐当哐当碾过路面。店里电视开着,播着晚间新闻,音量很小。
小悠打了个饱嗝,特别响。
“完事儿了。”她宣布,“能量补满。”
诺雪推她:“能不能文雅点?”
“不能。”小悠站起来,背上包,“再不吃我就要变成展览文物了,标签写‘某家庭遗留甜食残渣,摄于胜利之夜’。”
杰伊笑出声,起身去拿账单。服务员递过来,他扫了一眼,掏出钱包。
诺雪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谢谢。”她说。
杰伊抬头:“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这边。”
他顿了顿,把钱递过去,然后握住她手:“我一直都在。”
小悠在门口跳了两下:“快点呀!我还等着回家看热搜呢!咱家作品现在是不是火了?”
“你明天再查。”诺雪走过去拉她手,“今天早点睡。”
“哦——”小悠拖长音,“懂了,庆祝结束,进入养生模式。”
杰伊结完账,走出来关门。铃铛又响了一声。
夜风重新贴上来,凉丝丝的。路灯还是那几盏,影子又开始拉长。
他们并排走,小悠走在最前,蹦跶着,嘴里哼起一段调子。诺雪和杰伊落后半步,手牵着手。
“她嗓子像你。”诺雪说。
“哪儿像?”
“跑调。”
“喂。”
“真的。”
杰伊无奈地笑。
小悠回头:“你们嘀咕啥?”
“说你五音不全。”
“我这是自由演绎!”
“嗯,很有艺术追求。”
“那是。”
他们走过一个路口,红灯变绿。
小悠迈步要走,突然停下,转身面对他们:“喂,爸妈。”
两人站住。
“今天……挺好的。”
诺雪看着她,点头:“是挺好的。”
杰伊伸手揉了揉她头发。
绿灯快结束了,行人信号灯开始闪烁。
小悠转身,冲进斑马线。
诺雪和杰伊跟上。
走到一半,诺雪忽然觉得外套口袋动了一下。她伸手进去,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不知是谁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她打开,借着路灯看:
**“别松手,路还长。”**
字迹陌生,歪歪扭扭。
她没说话,把纸条叠好,重新放进口袋,然后握紧了杰伊的手。
三人走出斑马线,脚步声落在水泥地上,清脆、整齐。
小悠在前头数台阶:“一、二、三……到家啦!”
她推了推单元门,没推动。
“锁了。”
杰伊掏钥匙。
诺雪站在后面,抬头看楼道感应灯。
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