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愣了足足十几息。
然后她疯了。
她扑过去,两只手抓住沈父的衣领,拼命地摇,拼命地捶。
“都怪你!都怪你!”
“当初是谁要退那门亲的?是谁嫌周家是商户出身,说什么我儿是要做宰相的人,不能娶个铜臭门第的女儿?”
“你忘了?当年你去周家求亲的时候,是怎么跪在人家堂屋里磕了三个头的?周老爷子看你可怜,才点了头!”
“现在好了!人家周亦安连中两元,布政使大人都要请他喝茶!要是亲事还在,那就是我们沈家的女婿!我就是布政使大人的亲家母!”
她越说越疯,指甲在沈父脸上抓出了两道血痕。
沈父被抓疼了,一把推开她,也红了眼。
“怪我?你有脸怪我?”
“当初周亦舒隔三差五往家里送东西,绫罗绸缎、燕窝人参,是谁收得最快?是谁一边收着人家的东西,一边在背后说商户女就是上不了台面,拿东西堵人嘴?”
“从文在周家白吃白住八年,是谁教他的?是谁跟他说周家的钱不花白不花,等你中了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是你!”
沈母被戳中了痛处,尖叫一声,抄起地上半截碎瓷片就往沈父身上砸。
两个人在堂屋里扭打成一团,桌子翻了,凳子倒了,那张借据被踩了好几脚,皱成一团。
咒骂声、哭嚎声、瓷片碎裂声,从院子里传出去,传到了巷子口。
左邻右舍探出头来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
沈家这种戏码,最近演得太频繁,大家已经不稀罕看了。
钱老板站在一旁,把这场闹剧从头看到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两口子打累了,各自瘫在地上喘气的时候,他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对身后两个壮汉抬了抬下巴。
“搬。”
壮汉们动手了。
樟木箱子,铜脸盆,墙上挂的一幅不知道谁写的字,灶房里两口还算完整的铁锅。
沈母想拦,被壮汉一胳膊拨到了旁边。
她坐在地上,看着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被一件件搬出院门,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
与此同时。
周家大宅门前,跪了一地的人。
都是周氏族里的叔伯兄弟。
当初周家兄长失踪、周父病倒的时候,就是这群人,打着“代为掌管家业”的旗号,隔三差五堵在门口,恨不得把周家的铺子、田产、船队一口吞下去。
为首的是三叔公。
七十来岁的人了,膝盖不好,跪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起来。
他膝行了两步,对着紧闭的朱漆大门连连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亦安侄孙!三叔公错了!三叔公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啊!”
他身后,五叔公、七叔、九堂兄,一个个跪得整齐齐,嘴里七嘴八舌地喊。
“我们也是为了周家好,怕家业落到外人手里……”
“亦安你年纪小,我们是想帮你撑着……”
“求亦安开恩,给条活路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不是周亦舒。
是周管家。
五十来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封皮磨得发白,显然是翻过无数次的。
他站到台阶最上面一级,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跪着的众人。
然后翻开账簿。
“三爷。”
三叔公的身子抖了一下。
“去年八月,您从周家总账上支了三百两银子,名目是给您孙子办满月酒。满月酒办了,流水席摆了三天,实际花销不到四十两。剩下的二百六十两,进了您自己的私账。这笔钱,还没平吧?”
三叔公的脸白了。
管家翻了一页。
“五爷。”
五叔公的头埋得更低了。
“前年腊月,您以上等丝绸受潮发霉为由,将库房里五十匹杭绸折价购入,每匹只算了二两银子。转手卖给徽州客商,每匹十八两,净赚八百两。库房的验货单上,您签的字,盖的章。那批丝绸,一匹都没发霉。”
五叔公的额头贴在了地面上,不敢抬起来。
管家又翻了一页。
“九少爷。”
九堂兄浑身一僵。
“今年三月,老太爷病重,您经手采买药材。账上报的是三十两一斤的老山参,实际买的是八两银子的普通参须。差价二十二两,您拿去还了赌债。”
管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九堂兄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管家合上账簿。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门前格外清脆。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过跪着的所有人。
“我家公子说了。”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过去的事,可以不追究。”
几个人的肩膀同时松了一下。
“但从今往后,周家由他一人做主。族里但凡有手有脚的,都去码头船行寻个正经差事做,靠自己的力气吃饭。”
管家顿了顿。
最后一句话,他一字一字地说,像是在念一道判词。
“若是再敢动什么歪心思……”
“沈家,就是下场。”
这五个字落地的时候,跪着的人里有两个直接软了腰,趴在了地上。
没有人敢吭声。
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漆大门重新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干脆。
跪着的人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门不会再开了,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散了。
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回头看那扇门。
……
半个月后。
院试开考。
这是童生试的最后一关。过了这一关,就是秀才。见官不跪,免除徭役,正式踏入士大夫阶层的门槛。
贡院门前的气氛和府试那天截然不同。
府试时,还有人在背后嘀咕“周家靠银子开路”、“商户子弟能有什么真才实学”。
现在没有了。
一个都没有。
连中两元,策论被知府亲批“宰辅之才”,反手之间让诬告者身败名裂……这样的人,谁敢在背后嚼舌根?
周亦舒的马车停在贡院前街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有人吆喝,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两边退了退。
她从车上下来,月白锦袍,墨发束起,腰间那块羊脂玉佩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
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提步往贡院里走。
身后,几个年轻书生压低了声音。
“就是他。周亦安。”
“我听说知府大人把他府试的策论原卷要走了,说是要送到京城给人看。”
“这次院试要是再拿案首……那就是小三元。咱们大乾开国以来,江南六十年没出过小三元了。”
“别说了,考你自己的吧。跟他比,咱们就是陪跑的。”
号舍里,周亦舒坐在窗边的位置。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搁笔的手腕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开考鼓响。
题板翻开。
《论均田与开荒之策》。
她看了一眼题目,没有立刻动笔。
手指在砚台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题目,她准备了三套方案。
第一套偏稳,从前朝均田令的得失切入,四平八稳,不会出错,也不会出彩。
第二套偏激,直接点名当朝豪强兼并的现状,数据翔实,但措辞锋利,容易得罪人。
第三套……
她选了第三套。
笔尖落在纸面上,第一句话写下去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到了她的指尖。
“授田于民,非赐予,乃归还其本。”
这句话定了整篇文章的调子。
不是在讨论“朝廷该不该给百姓分田”,而是在说……田地本来就是百姓的,朝廷只是还回去。
一个“还”字,把立场拔到了极高的位置。
她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
每一段都是:现状——数据——分析——对策。
豪强兼并侵蚀了多少良田,她列了三个州府的具体数字。
黑田隐匿导致税基流失了多少,她算到了个位。
解决方案更狠……以官府之力丈量黑田,设“田亩册”,三年一更新,与户籍黄册并行。凡无主荒地,开垦者前三年免税,五年后归其所有,计入田亩册。
这不是策论。
这是一份可以直接下发到州县执行的政令。
她写了整整两个时辰。
搁笔的时候,墨迹还没干透,阳光已经从窗棂移到了墙根。
她把试卷晾了晾,起身,第一个走出号舍。
考场里还有大半的人在埋头苦写。
她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生怕分了神。
三天考毕。
她第一个交卷,第一个走出贡院大门。
身后是无数双眼睛,复杂的,敬畏的,不甘的,全部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