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带着一种长辈打量晚辈的的审视。
尤其在看到左桉柠时，他的眼神似乎顿了一下，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笑了笑，语气依旧平和，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左总好福气，一双儿女如此出色。儿子英挺，女儿……”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左桉柠脸上，停顿了半秒，才继续道：
“……更是清丽出众。令嫒这眉眼气度，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只可惜，伊人早逝，与我那早亡的夫人洛潇一样，都是红颜薄命，令人扼腕。”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左桉柠的心猛地一缩。
故人？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与她，与妈妈安云瑶，与夏钦州……
与许多过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楼上隔间里，夏钦州透过玻璃，死死盯着安风逸走向左桉柠的身影，脸色已然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掌握成了拳。
左桉柠握着杯子的手稳了稳。
安风逸……安家两支，一黑一白，泾渭分明又盘根错节。
眼前这位，是哪一支？
她不确定。
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威严与儒雅，让她隐隐觉得，他恐怕不是简单角色。
心头的惊悸被一股莫名的勇气压了下去。
周围衣香鬓影，谈笑风生，她却像站在风暴眼的边缘。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视安风逸，声音不大，但在几人之间足够清晰：
“安伯伯刚才提到的故人……是指我母亲，安云瑶吗？”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莽撞。
左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左赫安也诧异地看向她。
安风逸闻言，缓缓转过身，正面对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愠色，反而加深了那抹笑意，居高临下、饶有兴味的打量。
“是啊，”
他点头，语气平和依旧：
“云瑶夫人贤惠高雅，品性高洁，我很是尊敬。可惜，天妒红颜。”
他顿了顿，像是感慨，又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那安伯伯是如何与我母亲相识的？”左桉柠追问，眼神清亮，不躲不闪。
她知道这话问得冒昧，但她必须问。
安风逸笑了笑，没答。
那笑容温和，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更深的东西隔绝在外。
“都是些旧事了，不提也罢。”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评估她的胆量和意图。
左桉柠明白了。
他果然不会说。
她微微颔首，姿态依旧得体，话语却绵里藏针：
“安伯伯过誉了。我这点浅薄见识和胆量，实在不敢当好儿女的称赞。说起来，我从小是哥哥带大的，母亲在我出生时就去世了，她是什么模样，我都只能从照片和哥哥的只言片语里想象。我能有今天，走过的路，见过的世面，懂得的道理，大多是我哥哥教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一旁脸色已经铁青的左赫安：
“至于赫安，他是我父亲继室所出，与我在血缘和教养上，并无关系。安伯伯若要夸，恐怕是夸错了对象。”
左赫安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拳头在身侧握紧，指节泛白。
他死死瞪着左桉柠，却碍于场合和安风逸在场，发作不得。
安风逸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他的眼里涌起更深的欣赏。
眼前这个小姑娘，看似柔美，却透着韧劲和锋芒。
他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客套，多了几分好奇。
“小姑娘很有胆色。不知如何称呼？你那位了不起的哥哥，又是哪位？今日可有到场？”
“左桉柠。”她清晰地报上名字：“我哥哥是左佑。他今天因事未能到场，不过日后若有缘，倒是可以介绍安先生认识。”
她不卑不亢，既没被安风逸的身份压住气势，也没刻意讨好。
这份坦然，恰恰合了安风逸的胃口。
他见过的谄媚畏惧太多，这般清亮有骨气的，倒是少见。
确实像极了那个清傲又坚韧的影子。
“左桉柠……左佑……”
安风逸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但看她的眼神，已与刚才不同：
“好名字。你哥哥，想必也是个出色人物。云瑶夫人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们兄妹如此，定会欣慰。”
他没有再提左赫安，也没有继续深究过往。
在他眼里，刚才那番交锋只是寻常寒暄。
但他的态度，已经明确对左桉柠的另眼相看。
左桉柠心里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些，但警惕未消。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安风逸的出现，绝不仅仅是叙旧那么简单。
楼上，夏钦州透过玻璃，将楼下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到左桉柠安然应对，甚至隐隐占了上风，他紧握的拳头才缓缓松开，但眼中的凝重丝毫未减。
安风逸亲自现身，还主动接近柠柠……
这背后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顾声岸站在他身边，同样面色严峻。
他们都知道，平静的湖面下，暗流已然开始汹涌。
——
几人分开，左桉柠一直应着夏钦州的话没有离开宴会的核心位置。
但是下一秒，整个宴会厅居然暗了下来。
灯光骤灭的刹那，左桉柠全身的神经骤然绷紧。
眼前陷入绝对黑暗的瞬间，左侧空气传来极细微的破空声。
不是风声，是金属划过的声音。
她几乎是凭着训练出的本能，身体比脑子更快反应，左手抬起格挡！
“铛！”
一声脆响。
小臂撞上坚硬冰冷的东西，震得她骨头发麻。
偷袭者显然没料到她会反击，动作明显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
左桉柠借着那点反作用力疾退两步，背靠住冰冷的墙壁，急促喘息。
眼前还是一片黑，但耳朵拼命收集着周围一切声音。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低吼，桌椅被撞翻的闷响，酒杯碎裂的脆音……
混乱在黑暗中炸开。
“怎么回事？！”
“停电了？！”
“别挤！啊——谁踩我！”
黑暗放大了恐惧，人群开始无头苍蝇般推搡、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