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深秋。

    

    当第一道关于“战略研讨会”的密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在帝国北疆各军镇，激起千层浪后的第三日。

    

    第一批奉诏的将领，已然风尘仆仆地踏入了北京城。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这些来自“皇明卫队”、关宁铁骑、宣大边军的中高级武官。

    

    从位高权重的督师、总兵，到统兵数百、千余的守备、把总。

    

    几乎都是在接到旨意的当天或次日便点齐亲随，留下副手严嘱防务，而后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宣府通往京师的官道上，宣府总兵杨国柱虽年近七旬，却拒绝了儿子杨振为其准备的马车，坚持与亲卫一同骑马。

    

    他须发皆白，在秋风中飞扬，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去京师参会，而是奔赴另一处战场。

    

    沿途驿站，偶尔遇到其他镇的小股骑兵，彼此交换一个凝重而略带兴奋的眼神，便各自扬鞭。

    

    心照不宣——都是奉诏入京的。

    

    大同方向，总兵满桂率领的十余人骑队沉默而迅疾。

    

    满桂本人面色黝黑，沉默寡言，唯有一双眼睛扫视着道路两旁。

    

    他身后跟着的两名游击和几名千总，神情则更为复杂，既有面圣的激动，也有对未知“研讨会”的隐隐不安。

    

    关宁方向，队伍最为庞大。

    

    督师熊廷弼并未与麾下将领同行，他仅带着二十名最精锐的家丁亲卫，轻装简从，但速度极快。

    

    这位老帅面容清癯，一路上几乎都在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马鞍上划动，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而锦州、宁远、前屯等地赶来的参将、守备、千总们，则三五成群。

    

    既有像曹文诏这般心思重、一路琢磨圣意的，也有单纯因能面圣而兴奋不已的年轻把总，兴奋地讨论着京师传闻和即将见到天颜的荣耀。

    

    通往京师的各条官道上，随处可见精悍的骑兵小队护着风尘仆仆的将领疾驰而过，马蹄踏碎秋霜，扬起一路烟尘。

    

    紫禁城给了这些远道而来的将领们，仅仅一夜的休整时间。

    

    没有盛大的接风宴，没有繁琐的礼仪流程，只有兵部派员引导至指定的馆驿，提供热水热饭，

    

    并严令：不得随意走动，不得结伙饮宴，静候召见。

    

    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注定漫长。

    

    高级将领如熊廷弼、杨国柱尚能静坐养神。

    

    底层如一些第一次来京的把总、千总，则激动得难以入眠，反复检查明日要穿的衣物（虽知要换），想象着天颜威严。

    

    次日，天色未明，寒星未褪。

    

    北京城西，一处原本属于某勋贵别业、近年被悄然改建的院落外，已然戒备森严。

    

    穿着新式短身罩甲、手持燧发铳的皇明卫队士兵五步一岗，目光扫视着周遭，那股肃杀精悍之气，让不少久经沙场的边军将领都暗自点头。

    

    院落正门之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朴拙有力的大字——“讲武堂”。

    

    名字朴实无华，甚至有些过于直白。

    

    奉命前来的将领们，无论品级高低，在入口处均被要求解除随身兵器。

    

    刀剑弓矢被仔细登记收存，气氛顿时更加肃穆。

    

    “连佩刀也要收？”

    

    一位来自大同的粗豪参将忍不住低声嘟囔，被旁边的同僚拉了拉衣袖。

    

    负责接收的军官面无表情，动作一丝不苟，展现出绝对的纪律性。

    

    随后，众人被引至偏厢。

    

    在那里，他们被要求脱下彰显身份的各式精美甲胄、麒麟或彪豹补子的戎装。

    

    换上了统一准备好的、寻常的靛蓝色棉布或青色细麻常服。

    

    衣服崭新却毫无纹饰，尺寸大致分为几种，穿在身上，瞬间抹平了督师与把总之间外在的尊卑差距，只剩下年龄、体格与气质的区别。

    

    关宁督师熊廷弼，换上布衫后，下意识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打量着镜中一身简朴、宛如老学究般的自己，嘴角扯出一丝弧度，低语道：

    

    “布衣论兵……有点意思。”

    

    宣府总兵杨国柱倒是坦然，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对身旁的儿子兼副将杨振道：

    

    “这衣裳轻便，比铠甲舒坦。陛下让咱们脱了那身皮，怕是要让咱们也脱了那些官场习气，用心说话。”

    

    他声如洪钟，引得偏厢内不少人都看过来。

    

    山海关总兵曹文诏，则有些别扭地扯了扯领口，他生得雄壮，这统一尺码的衣衫穿在身上略显紧绷。

    

    让他颇不自在，忍不住对身旁一位相熟的蓟镇副将抱怨：

    

    “这衣裳裹得慌，还不如老子那件旧战袄痛快。”

    

    那副将只是苦笑。

    

    更多的中下层军官，如各镇的守备、千总、把总们，则显得拘谨许多。

    

    他们默默换衣，动作小心，生怕弄坏了这“御赐”般的布衫。

    

    一些人在镜前偷偷整理仪容，面色既激动又紧张。

    

    对他们而言，能踏入京城已是殊荣，面圣更是做梦都不敢想，如今却要与督师、总兵们同处一室，这阵仗让他们心跳如鼓。

    

    而来自皇明卫队的副将曹变蛟，对此却似乎早有准备。

    

    他利落地换上青衫，动作自然，甚至还能帮旁边一位来自大同、手脚有些不知往哪放的老游击整理一下衣襟，笑道：

    

    “老哥，放松些，陛下最重实务，不讲究这些虚礼。”

    

    偏厢内，山海关总兵曹文诏正跟自己身上那件略显紧绷的青衫较劲。

    

    他生得虎背熊腰，这统一发放的“均码”衣服穿在他身上，胸襟和肩膀处绷得有些厉害，动作稍大，就能听见棉布发出的细微呻吟声。

    

    他一边别扭地拉扯着领口，一边嘴里忍不住低声嘟囔：

    

    “这他娘的是哪个书呆子量的尺寸？绷得跟个粽子似的，一会儿咋坐下议事？还不如老子那身旧战袄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