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叔父，您这身板，穿这书生衫，是有点委屈这布料了。不过嘛，看起来倒是比穿甲胄时斯文了不少，像个坐镇中军的儒将了。”

    

    曹文诏闻声猛地回头，眼睛一瞪，随即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变蛟？你小子也来了？刚才一堆人乱哄哄的，老子竟没瞧见你！”

    

    来人正是他的侄子，皇明卫队副将曹变蛟。

    

    曹变蛟已换好青衫，身形挺拔如松，这布衣穿在他身上倒是合衬，少了几分战场悍将的咄咄逼人，多了几分干练。

    

    “陛下降诏，凡把总以上皆需分批前来，侄儿岂敢不至？”

    

    曹变蛟笑着上前，顺手帮曹文诏理了理后襟，

    

    “叔父，这衣衫虽不惯，且忍一忍。今日这场合，怕是不兴咱们武将那套披挂。”

    

    曹文诏抓住曹变蛟的胳膊，把他拉到一旁角落，压低声音，那张粗豪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残留的焦虑：

    

    “你小子跟陛下亲近，又在新军里头，快跟叔父透个底，陛下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把这么多带兵的聚在一块儿，还弄这么个古怪地方，穿这身行头……老子这心里，从接到旨意那天起就一直七上八下的！”

    

    曹变蛟看着叔父急切又担忧的眼神，心中了然。

    

    他这位叔父勇猛绝伦，对陛下也忠心耿耿，但性子直，最怕朝廷里那些弯弯绕绕和莫测的天心。

    

    他拍了拍曹文诏的手臂，宽慰道：“叔父放心。陛下行事，向来谋定后动，看似出奇，实则必有深意。

    

    此次召集诸将，绝非猜忌或削权，依侄儿看，倒像是真要广开言路，汇聚众智，把辽东这盘大棋的每一步，都摆在明处，让大家伙儿都看明白，想清楚。”

    

    “广开言路？”

    

    曹文诏将信将疑，摸了摸自己剃得发青的下巴，

    

    “让咱们这些大老粗在御前说道？这……能成吗？别到时候说错话，触了霉头。”

    

    “叔父，”

    

    曹变蛟笑容微敛，正色道，“陛下在陕西，在皇明卫队，最看重的就是‘实事求是’四字。

    

    您只需将山海关的实情、将士的难处、破敌的想法，实实在在说出来便是。陛下要听的，就是这些‘老粗’的真话。

    

    至于那些虚礼和莫测的心思，今日这‘讲武堂’里，怕是行不通。”

    

    曹文诏盯着侄子的眼睛看了片刻，见其中一片坦荡清明，心中的忐忑这才消散大半，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行！老子信你小子的！也信陛下！待会儿要真让说，老子就把山海关那点家底和憋了多年的想法，都抖落出来！”

    

    叔侄二人正低声交谈着，曹变蛟眼尖，瞥见了廊下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对曹文诏道：

    

    “叔父，侄儿看到个故人，去打个招呼。”

    

    “去吧去吧。”

    

    曹文诏挥挥手，自己又低头拉扯了一下衣衫，嘴里兀自嘀咕：

    

    “儒将……老子像个锤子的儒将……”

    

    曹变蛟快步走向廊下那人，正是被皇帝特意从四川急调回京的副总兵李定国。

    

    “定国兄！”

    

    曹变蛟眼睛一亮，用力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李定国转身，露出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庞，同样一身青衫，却掩不住那股子精悍之气。

    

    “变蛟！”

    

    李定国也露出笑容，回以同样有力的拍打，“果然是你！方才远远瞧着身形就像！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啊！”

    

    “彼此彼此！”

    

    曹变蛟打量着李定国，“四川的蛮烟瘴雨，看来也没磨掉你半分锐气！陛下此次将你从千里之外召回，定有重任相托！”

    

    二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有火花闪动。

    

    他们年纪相仿，崇祯元年便在陕西平定流寇时相识，同在新成立的皇明卫队中效力，算是天子门生的同期。

    

    崇祯二年那场惊心动魄的辽东敌后穿插破袭战，二人更是一同跟随卢象升浴血拼杀，结下了过命的交情。

    

    “陛下此次……大手笔啊。”

    

    李定国环视着周围那些虽然换上布衣、却依旧气势不凡，此刻大多面带困惑低声交谈的各路将领，压低声音对曹变蛟道，

    

    “将这么多带兵的将领齐聚一堂，前所未有。这‘讲武堂’，还有那‘研讨会’，变蛟，你在京中，可曾听闻些什么风声？”

    

    曹变蛟微微摇头，同样低声道：“我也是昨夜才抵京。不过，以陛下行事之风，此举必有深意，绝非寻常聚将训话。

    

    你我在陕西、在辽东，跟随陛下和卢提督时，可见过陛下做无谓之举？等着看吧，今日定有不同。”

    

    李定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眼中充满期待。

    

    ……

    

    此时，一名身着普通文吏服饰，目光清正的青年官员出现在廊前，声音清晰而不失礼数地通传：

    

    “诸位将军，时辰已到，请随下官移步正堂。”

    

    将领们止住交谈，人群微微骚动后，开始按照默契移动。

    

    熊廷弼、杨国柱、满桂等位高资深的老将自然走在了最前面，彼此之间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曹文诏等总兵官紧随其后。

    

    再后面，则是参将、副将、游击、守备、千总、把总……品级逐渐降低，队伍也稍显松散。

    

    一些底层军官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同僚或那引路文吏温和的目光鼓励着，跟随人流前进。

    

    众人怀着各异的心情，好奇、期待、忐忑、激动、迷茫。

    

    在跟随那文吏，穿过两道简洁的回廊后，迈入了一处极为宽敞、高阔的大殿。

    

    一步踏入，几乎所有初次到来的人都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脸上露出或多或少的错愕与惊讶。

    

    连走在前面的熊廷弼，脚步也微微一顿，眯起眼睛迅速打量四周。

    

    杨国柱更是“咦”了一声。

    

    这里，与他们想象中的“殿前召对”或“军中聚将”场所，截然不同。

    

    没有惯常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没有熏香缭绕、宫娥侍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刷的桐木与石灰墙的气息。

    

    大殿极为高阔，秋日清晨清冽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亮堂，纤尘可见。

    

    殿内陈设更是奇特：没有御座，没有香案，没有按品级排列的座椅。

    

    只有数十张未经漆饰却打磨光滑的原木长桌和同样质地的靠背椅，整齐地排列成数行。

    

    每张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厚厚的、装订好的空白册子。

    

    最前方，并非高台，而是一面巨大的深黑色木板墙，

    

    墙上用特制的大头钉，固定着数张极其详尽的巨幅地图：

    

    辽东全域山川地势图、宣大蓟防区布防详图、甚至还有一张标注着蒙古各部势力范围与动向的草原态势图。

    

    地图旁，另有一块略小的木板，光洁可鉴，不知何用。

    

    大殿两侧墙壁上，则悬挂着一些遒劲有力的字幅，内容也非寻常的圣贤语录，仔细看去，竟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皆是《孙子兵法》中的核心句子，书写得铁画银钩，杀气腾腾，直指兵家要害。

    

    这前所未有的布置，让见惯了森严等级和华丽排场的老将们，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他们站在原地，眼神交织着困惑、探究、以及对新事物的审慎。

    

    那些底层军官，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何曾见过这般“简陋”又“奇怪”的“殿堂”？

    

    这和他们想象中金銮殿的威严华贵，相差太远。

    

    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实用、严肃“兵事”的气息，又让他们隐隐感到一种别样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