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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1章 跨越几千公里的奔赴
    出发前两天的晚上,顾魏难得在十点前回了家。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张姐陪着西西早睡了。陈一萌盘腿坐在卧室地毯上,身边摊着一个小行李箱,正在往里面放东西。

    

    顾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叠衣服的动作很利落,每放好一件,就用掌心压一压,把边角抚平。旁边还放着一个透明的洗漱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他的剃须刀、牙刷、常用的那款须后水。

    

    “回来了?”陈一萌头也没抬,“机票订好了?”

    

    “嗯,后天上午。”顾魏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周三到,下周二回。”

    

    陈一萌手上动作没停,一边叠一件深灰色衬衫一边说:“柏林这两天降温,我看天气预报了,比你这次在广州还冷几度。这件厚衬衫给你放最上面,下飞机要是冷就直接穿。”

    

    顾魏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影。她低着头,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准备什么重要的手术器械。

    

    “药给你分好了,”陈一萌指了指洗漱包旁边的一个小药盒,“一天的量一格,早中晚和睡前,都标了。你记得按时吃,别一忙起来就忘。”

    

    “嗯。”

    

    “还有,”她抬起头看他,“身体不舒服一定要休息,别硬扛。德国的医疗系统我不熟,但你得答应我,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联系我,或者直接去当地医院。”

    

    顾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陈一萌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怎么。”他顿了顿,“就是觉得,我好像很久没这样看着你了。”

    

    陈一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什么呢,天天见。”

    

    “天天见,”顾魏说,“但没好好看。”

    

    他说着,往前挪了挪,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陈一萌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柔软下来,往后靠进他怀里。

    

    “怎么了这是?”她的声音轻下来,带着点笑意,“舍不得我?”

    

    顾魏没答话,只是把她圈得更紧了些。陈一萌侧过脸,脸颊贴着他的鬓角,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手术室消毒水味道,混着他自己的气息。

    

    “我也舍不得你。”她轻声说。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卧室里只听得见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和远处不知哪户人家传来的模糊电视声。

    

    陈一萌的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的手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要不是有工作,我真想跟你一起去。”

    

    顾魏的呼吸拂在她耳侧。

    

    “咱们俩自从有了西西,”陈一萌继续说,“都没出去度假过。上次一起出门还是去香港开飞刀那次,也就待了两天,还惦记着家里。”

    

    顾魏没说话,只是把她圈得更紧了些。

    

    陈一萌偏过头看他:“你还记得咱们上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顾魏说,“你去美国之前,咱们去了趟云南。”

    

    “对,大理。”陈一萌笑起来,“那时候还没结婚呢,住的民宿,老板养了一条大金毛,你每天早上都去遛它。”

    

    “是它遛我。”顾魏纠正。

    

    陈一萌笑出声,笑声在安静的卧室里轻轻回荡。笑完了,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去一次。”

    

    顾魏沉默了一会儿,说:“辛苦了,老婆。”

    

    陈一萌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里面有她熟悉的温柔,也有她心疼的疲惫。

    

    “等这次我回来,”顾魏说,“忙完这一段,我们全都争取休假,好好出去走走。”

    

    “全都?”陈一萌挑眉,“带上西西?”

    

    “带上西西。”顾魏点头,“带上爸妈也行,让他们帮忙看着,咱们溜出去半天。”

    

    陈一萌笑了:“那得去个暖和的地方,海边最好。让西西玩玩沙子,咱们就躺在旁边晒太阳。”

    

    “好。”

    

    “喝椰子水。”

    

    “好。”

    

    “晚上等西西睡了,咱们去海边散步。”

    

    “好。”

    

    陈一萌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只是笑着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我可等着了。”她软软地说,“别到时候又说有手术走不开。”

    

    “不会。”顾魏认真地说,“这次说话算话。”

    

    陈一萌笑起来,转过身继续收拾行李,把最后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拉上拉链。

    

    “好了。”她拍了拍行李箱,“后天直接拎走就行。”

    

    顾魏还坐在地上,看着她。

    

    陈一萌站起来,朝他伸出手:“起来吧,去洗澡,早点睡。”

    

    顾魏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却没有松开。

    

    “一萌。”他叫她。

    

    “嗯?”

    

    “谢谢你。”

    

    陈一萌看着他,笑了,“谢什么,我是你老婆。”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推着他往浴室走:“快去洗澡,明天还有两台手术呢,别又熬到半夜。”

    

    顾魏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忽然转身,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陈一萌愣了一下,随即伸手环住他的背,两个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

    

    “好了好了,”陈一萌先松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又不是不回来了,一周而已。”

    

    顾魏松开她,点点头:“嗯。”

    

    “快去吧。”

    

    顾魏转身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陈一萌还站在原地,冲他挥了挥手。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响起。陈一萌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整理好的行李箱,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她笑了笑,转身走出卧室,去厨房给他热一杯牛奶。

    

    后天他就要走了,但一周后,他会回来。然后他们会有两天,就两天,完完全全属于他们自己。

    

    两天时间很快,顾魏定了夜里的航班,这样能保证不倒时差稳稳睡一觉。陈一萌开车把他送到机场,晚上的机场高速比平常顺畅不少。

    

    机场的国际出发口永远是这样,人来人往,拥抱与告别在上演,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广播里用中英文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陈一萌把车停在临时停车道上,陪着顾魏走到入口处,看着他拖着那个她亲手整理的行李箱,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

    

    “到了给我消息。”她站在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

    

    顾魏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回去吧,路上小心。”

    

    陈一萌也笑了,朝他挥了挥手。

    

    顾魏转身往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她还站在原地,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他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去,然后继续往前走。安检的队伍不长,他很快就排到了前面。在把证件递给工作人员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

    

    顾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送别的场景,只不过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他只是以朋友的身份送她去美国。那时候他站在安检口外,看着她走进去,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如今换成了她送他。

    

    他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陈一萌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停车场里灯光惨白,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发呆。

    

    副驾驶座上还放着他忘记带走的保温杯,她伸手拿过来,杯身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出发前她给他灌的热水,他说不用,说飞机上有,她还是坚持塞进了他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拿出来放在了座位上。陈一萌握着那个杯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回副驾驶,发动了车子。

    

    夜间的机场高速车流稀少,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陈一萌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绵延的道路上,思绪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她想起刚才他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

    

    结婚这么久,朝夕相处,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平淡的相守。每天一起出门上班,偶尔在医院的走廊里擦肩而过,晚上回家一起陪西西玩一会儿,然后各自累得倒头就睡。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但踏实安稳。

    

    可此刻,当他真的走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才如此清晰地涌上来。原来她还是会不舍,原来不管在一起多久,每一次分离,心里还是会泛起涟漪。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市区。夜晚的城市灯火璀璨,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等红灯的时候,陈一萌看着旁边一辆车里的一家三口,父母坐在前排,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坐着一个小孩,不知道在说什么,小手挥舞着。

    

    她忽然想起西西。

    

    出门前西西已经睡了,她趴在婴儿床边看了很久,小家伙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她轻轻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小声说妈妈送完爸爸就回来。

    

    绿灯亮了。陈一萌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

    

    路过西湖的时候,她下意识放慢了车速。夜晚的湖面倒映着岸边的灯光,波光粼粼,安静得像一幅画。她和顾魏来过这里很多次,谈恋爱的时候,刚结婚的时候,怀孕的时候,推着婴儿车的时候。每一次来,都是不一样的心境。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两个人一起来过了。

    

    自从有了西西,所有的出行都围绕着孩子。去公园要带婴儿车,去商场要带尿不湿,哪怕是去超市,也要考虑西西的作息时间。两个人独处的时光,被压缩成西西睡着后客厅里那短短的一两个小时,有时候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就各自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知道这是每一对新手父母都会经历的阶段。可此刻,当顾魏飞往八千公里外的柏林,当她在深夜独自开车回家,那种想要停下来、想要两个人好好待一会儿的念头,忽然变得无比强烈。

    

    车子拐进小区,在地下车库停好。陈一萌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车里,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车位。

    

    旁边那个车位停着邻居家的车,那是一辆七座SUV,周末经常能看到他们全家出动,后备箱里塞满露营装备。顾魏说过,等西西大一点,他们也买一辆这样的车,周末带她去周边玩。

    

    他说过很多这样的话。等西西大一点,等忙完这一段,等项目上了正轨,等有时间了。他们总是在等,总想着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再去享受生活。可眼前的事情永远处理不完,一个项目结束还有下一个,一台手术做完还有下一台。

    

    陈一萌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明明只是一周的分离,明明他很快就会回来,明明他们每天都可以视频通话。可那种说不清的酸涩,就是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她想起那七年,想起独自在费城的那些夜晚,实验室的走廊空荡荡的,她做完实验走出来,看着满天的星星,想起的却是杭州的天空。

    

    想起周末一个人去超市,推着购物车走过生鲜区,看到新鲜的排骨,会下意识想买,然后才反应过来,买了也没人做,做了也是一个人吃。想起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告诉自己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你选择的路,你要自己走完。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事业、学术、独立的自己,她把这些当作铠甲,穿上它就不会受伤。她拼命工作,把每一天都填得满满的,不给自己留空隙去想那些不该想的。她甚至真的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距离会让那些记忆慢慢模糊。

    

    可她没有。

    

    思念反而越来越强烈。

    

    那些刻意压下去的念头,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翻涌上来。比如看到路边一对情侣牵手走过,比如听到某个熟悉的旋律,比如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每一次她都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把那些情绪按回去,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直到曹老师那封邮件。

    

    她对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放下美国的一切,实验室的职位,正在进行的课题,已经谈好的下一阶段安排。同事都觉得她疯了,领导甚至专门找她谈话,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她只是摇头,说想回家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回的不是家,是那个人。

    

    一路上她都在想,万一他变了呢?万一他已经有了别人呢?万一那些都是她一厢情愿呢?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害怕。可她还是上了飞机。

    

    落地杭州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样。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看着那些熟悉的中文标识,听着周围熟悉的语言,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没告诉他她回来了。

    

    她先去了医院。

    

    站在住院部楼下,她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知道他在不在,不知道见到他该说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见她。她只是觉得,必须先看到他。

    

    后来她常常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在走廊里出现,如果他没有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愣住,如果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她熟悉的、藏都藏不住的光,她会不会转身就跑?

    

    可他出现了。

    

    他就站在那儿,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像是在去查房的路上。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脚步停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他真正笑起来的样子,眉眼都弯着,里面有光。

    

    她站在原地,忽然就哭了。那一刻她知道,她做对了。

    

    陈一萌坐在车里,擦了擦眼泪。

    

    那些记忆像是就在昨天,可实际上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他们结婚了,有西西了,过上了那种她曾经以为永远得不到的平淡生活。每天一起出门,偶尔在医院偶遇,晚上回家陪孩子,周末轮流值班。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心动魄。

    

    可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庆幸自己当年有那样的勇气。

    

    庆幸自己在无数个犹豫的夜晚,最终还是选择了回来。庆幸自己没有因为害怕被拒绝就止步不前。庆幸那个人,真的如她所愿,一直在原地等她。

    

    她不知道如果她没有回来,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她会在费城继续做她的研究,也许已经升了副教授,也许有了新的生活。但她知道,不管哪一种,都比不上现在,有一个等她回家的人,有一个叫她妈妈的小家伙,有一个累得要死却依然想坚持下去的家。

    

    幸好。

    

    幸好她回来了,幸好他还在,幸好她找到了,幸好他也等来了。

    

    陈一萌深吸一口气,拿纸巾擦了擦眼睛,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眼眶还有点红,但已经好多了。她理了理头发,推开车门,拎着包往电梯口走。

    

    电梯里空无一人,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出来看,是顾魏发来的消息:“过安检了,等登机。到家了吗?”

    

    她弯了弯嘴角,打字回他:“刚到车库,准备上楼。一路平安。”

    

    发送。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来,在自家门口站定。掏钥匙的时候,又一条消息进来:“早点睡,别等我。到了给你消息。”

    

    陈一萌看着那条消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安静,张姐已经睡了,西西的房门虚掩着。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小家伙睡得很沉,那只棕色小狗被她抱在怀里,小脸埋在毛茸茸的玩具上,呼吸均匀。

    

    陈一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走进卧室。

    

    行李箱还摊在地上,她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她弯腰把箱子合上,推到墙角,然后坐在床边,给顾魏发最后一条消息:“我和西西等你回来。”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这个房间,这张床,这个人不在的时候,显得空荡了许多。

    

    她闭上眼睛,一周,很快就会过去的。而一周后,他们会有两天,整整两天,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第二天清晨,陈一萌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她翻了个身,下意识往旁边摸了一把。空的,凉的,被子平整得像是从没被人躺过。她睁开眼睛,看着那半边空荡荡的床铺愣了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顾魏已经在飞往柏林的飞机上了,这会儿应该还在天上。

    

    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床头柜上的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消息。她知道飞机上没信号,可还是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

    

    起床,洗漱,换衣服。推开西西的房门,小家伙已经醒了,正坐在小床上抱着那只棕色小狗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看见她进来,立刻伸出两只小胳膊要抱抱。陈一萌走过去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软乎乎的脸蛋,闻到奶香混合着婴儿特有的淡淡味道。

    

    “爸爸出差了,”她轻声说,“妈妈送你去奶奶家好不好?”

    

    西西歪着脑袋看她,似乎在想“出差”是什么意思,然后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指着窗外说:“鸟鸟。”

    

    陈一萌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阳台上落了一只麻雀,正在那儿啄着什么。她笑了笑,抱着西西去洗漱。

    

    把张姐和西西送到顾魏家的时候,苏韵已经在等着了。她接过孙女,亲得不行,又问顾魏是不是顺利登机了,有没有带够衣服。陈一萌一一答了,说飞机这会儿应该还在路上。苏韵点点头,让她放心去上班,孩子有他们照顾。

    

    从婆家出来,陈一萌开车往医院去。早高峰的交通一如既往地拥堵,车流缓慢挪动,她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些有的没的,顾魏这会儿应该飞到哪儿了?德国的项目会不会顺利?他身体能不能扛得住那边的温差?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好笑,明明才分开十几个小时,就操心得像个老妈子。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她停好车,快步往住院部走。电梯里遇到几个熟面孔,点头打了招呼,有人问她顾主任是不是出差了,她笑着说是,去德国了。对方说顾主任这一走,您可得辛苦了。她心想,他不走我也辛苦,这话没说出口,只是笑了笑。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她放下包,打开电脑,等着十点钟的院务会。窗外是住院部的中庭,能看见几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

    

    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是她带的硕士研究生,姓周,小姑娘今年研二,做事挺踏实。周同学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站在门口有点犹豫的样子。

    

    “老师,那个……手术室那边刚通知,咱们这周的择期手术都要延后。”

    

    陈一萌抬头看她:“什么情况?”

    

    “说是手术室的线路有问题,”周同学走过来,把文件夹递给她,“昨天夜里发现的,维修需要时间,这周所有非急诊的手术都挪到下星期了。我刚才去跟护士长确认过,您周三周四的两台也都往后推。”

    

    陈一萌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确实是手术室发来的正式通知。这种事情偶尔会发生,设备检修、线路维护,都是正常的,就是打乱计划比较麻烦。

    

    “行,我知道了。”她合上文件夹,递给对方,“那两台患者的沟通要做好,别让人家干等着,有情绪的话及时跟我说。”

    

    “好的老师。”周同学点点头,又问了两个关于下周教学查房的问题,然后关门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一萌转回电脑前,继续看今天院务会的材料。两个议题,一个是关于神经外科新设备的采购,一个是下半年的进修名额分配。她一条一条往下看,脑子却有点走神,想着那两台延后的手术,想着怎么跟患者解释才不会让人家有意见,想着下周的日程肯定会挤成一团……

    

    视线落在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上,2月18日,然后落在日历上。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手术延后了,周三周四的手术都挪到了下周。今天是周二,开完院务会和下午的那个学术讨论会,这周就只剩大后天的教学任务了。如果……如果把教学任务也调整一下,跟下个月的那次合并?

    

    陈一萌愣了一下,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日历,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算时间,顾魏是周三到柏林,今天才周二,他还在路上。就算她明天出发,也能比他晚到一天而已。德国那边的项目要一周,她现在过去,能待好几天。这几天她原本是要在手术室里站着的,现在手术没了,教学任务也可以协调。

    

    陈一萌忽然坐直了身子,她点开手机,开始查航班。

    

    杭州直飞柏林的航班每天都有,汉莎、国航,她一个个看过去。明天下午有一班,当地时间晚上到,顾魏那边是下午,正好能去接她。回程可以配合他的时间,一起回来,或者晚一天也无所谓。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航班信息,心跳越来越快。

    

    这太疯狂了。

    

    她还有工作,还有西西,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怎么能说走就走?这不像她。陈一萌从来不是冲动的人,她做任何决定都要权衡利弊,都要考虑周全,都要确保万无一失。

    

    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机场,看着他走进去的背影。想起开车回家时一个人流下的眼泪。想起那七年,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后悔没有早一点回来。想起他在安检口回头看她那一眼,眼里有她熟悉的光。

    

    他们很久没有两个人一起出去过了,很久没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了。

    

    很久很久。

    

    陈一萌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开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爸,”电话接通,她说,“您下午有空吗?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下午的学术讨论会开得心不在焉。

    

    陈一萌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台上的人讲脑胶质瘤的最新治疗方案,脑子却在想别的事情。她给顾长河打了电话,顾长河听完她的想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吧,孩子有我们,别担心。”

    

    就这么简单。

    

    没有问她工作怎么办,没有问她是不是太冲动,只是说去吧,别担心。

    

    她又给科里打了招呼,说临时有事,这几天的教学任务想调整一下。张主任是老领导,听完只是笑了笑,说难得你有这个心,去吧,回来多带两台手术就行。然后是张姐,是苏韵。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应,去吧,放心,孩子我们来照顾。

    

    好像全世界都在推着她走。

    

    好像这一步,她早就该迈出去了。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陈一萌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给顾魏发了一条消息,“在忙吗?”

    

    发完她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应该已经开始忙了。

    

    她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忽然笑了。

    

    晚上回到家,她把行李箱重新拖出来,拉开拉链,看着里面自己收拾好的东西,那些他忘带的,她准备送过去的。

    

    洗漱包、须后水、厚袜子、保温杯。还有一张她写的字条,本来想等他走了之后塞进他行李箱的,后来忘了。

    

    她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张字条,展开看了看。

    

    “别太累,按时吃药。我和西西等你回来。”落款是一个亲亲的表情。

    

    陈一萌看着那张字条,弯了弯嘴角,然后把它叠好,放进行李箱的夹层里。合上箱子,拉好拉链,她把箱子竖起来靠在墙角。

    

    明天。

    

    明天她就飞过去,亲自把这张字条交给他。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顾魏发来的:“刚忙完,柏林在下雨。想你。”

    

    陈一萌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忽然热了。她打字回他:“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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