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废墟,带着远去的脚步声和隐隐的喊杀声。
陆明远让随行的大夫给马六仔细检查了伤势,重新包扎妥当。那大夫是县令出衙时特意带来的,手法老练,一番诊视后禀报道:“大人,这位壮士肩上刀伤虽深,但幸未伤及筋骨,只是失血过多。已用金疮药止血包扎,待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稍后便会转醒。”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李晚紧绷的心弦也稍缓,对着大夫道了谢。
陆明远转身看向李晚,月光下他的官袍沾了尘土,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更带着一抹沉重的愧色。
“李娘子,”他声音低沉,“今日之事,是本官失察了。”
李晚抬眼看他,并未接话。
陆明远继续道:“本官自履职以来,一向自勉为官清廉、守一方安宁。每日案牍劳形,自问于刑名钱粮、农桑水利诸事,不敢有半分懈怠。却不料治下竟藏着这般穷凶极恶的贼党,害了这许多孩童……”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痛心,“是本官对不住百姓,对不住这些受苦的孩子。”
他望向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老砖厂”轮廓,那里此刻寂静无声,却像一头蛰伏的恶兽。
“今日要不是阿九公子心细,发现了端倪,追查至此,这些恶人不知还会在此犯下多少罪孽,多少家庭要因此而骨肉分离。”他转回身,对着李晚郑重地拱了拱手,“李娘子教导有方啊。本官在此先谢过李娘子,辛苦李姑娘与诸位今日挺身而出,仗义相助。待此事了结,本县必当详文禀明朝廷,为李娘子与王琨、马六护卫一众请功!”
夜风拂过,带着凉意。李晚听着陆明远这番话,再瞧他眉宇间真切的愧色与诚恳,心中那点因孩童被拐而起的沉郁与对官府不作为的隐约不满,反倒淡了几分苛责。
她心头微动:说来,这位陆明远知县,在这年头已算难得的实在官了。能亲自下到田埂间,弯腰查看墒情;听说有高产的粮种,便一门心思要教会百姓耕种。
就是在那信息网络四通八达,天眼监控遍布街巷的前世,尚且有拐骗儿童的糟心事藏着掖着,更别说这古代。街巷盘根错节,消息全靠嘴传脚跑,旧巷区本就是三教九流汇聚、鱼龙混杂的所在,一伙行事谨慎的拐子有意藏匿,经营日久,形成灯下黑,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明远身居其位,能在事发后先自认失察,而非急着推诿塞责、寻人背锅,已见担当。更难得的是,他闻讯后第一时间调派县衙精锐,当机立断寻城防营支援,亲自赶到这危险之地坐镇指挥,调度分兵,并无半分慌乱畏缩。这份决断与胆气,在文官中已是难得。
这般念头在心底转了数圈,她面上依旧沉静,微微颔首,对着陆明远也拱手回礼。
“大人言重了。”她的声音稳当,又透着几分通透,“为官者治下千头万绪,旧巷区本就偏隅复杂,人口流动大,些许宵小藏于暗隅,行事诡秘,本就难防。何来失察之过?阿九不过是心细,又恰逢其会,瞧出了些异样,追踪至此,何来教导之说。”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我等既撞见了这等伤天害理、拆人骨肉的事,但凡有些血性良知的,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今日所为,不过顺从本心而已。”
她微微摇头,神色诚恳:“至于请功之说,实不敢当。我等并非为功勋而来。只求能将这伙恶徒一网打尽,让被拐的孩子都能平安归家,让此类悲剧不再发生,便是今夜最好的结果了。”
县令听罢,深深看了李晚一眼,愧色渐被一种沉毅取代,眼底添了些许暖意与激赏。他对着李晚再次微微颔首,声音沉定,带着真切的感念:
“李娘子不必过谦,更不必推辞。你前番献上土豆新种,帮着县里百姓渡过倒春寒,此事府衙那边已然知晓。前几日还有公文传来,说要给你记上一功、颁些赏赐,只是本官近日琐事缠身,还没来得及与你细说。”
他语气加重,目光坚定:“今日你又挺身而出,和家中护卫一起护下这许多孩子,揪出这伙荼毒百姓的恶徒。这份功劳,这份善举,本官看得分明,也记在心里。待事了,定然会详细具文,呈报府衙,再由府衙转禀朝廷。该是你的功劳,绝不会让你白受辛苦。”
这番话,已是极重的承诺。李晚知道,陆明远这是将她真正看作了能并肩为民做事之人,而非寻常内宅妇人。她不再推辞,只再次颔首:“如此,便多谢大人了。”
陆明远摆摆手,抬眼望向东南方那一片被夜色吞没的废窑区方向,神色重又凝定严肃起来,沉声道:“眼下,且先静待各方消息。待刘都头的兵到了,人手齐备,便一举端了这伙拐子的老巢,绝不容一人漏网!”
就在陆明远与李晚交谈的同时,另一边,石磊已将那名灰衣拐子提到了稍远处的断墙后。
夜风呜咽,吹得残破的窗棂纸哗啦作响。石磊一把扯掉灰衣拐子口中的破布,手中短刀那冰冷的刃口,紧紧贴在了对方不住颤抖的颈侧皮肤上。
“想活命,就说点有用的。”石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煞气,比冬夜的寒风更刺骨,“‘老砖厂’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形?有多少人?怎么排班轮值?除了正门侧门,还有没有其他出口?地窖、夹墙、暗道,都藏在哪儿?”
那灰衣拐子被捆得结实,瘫坐在地,早已抖如筛糠。刀锋紧贴要害的冰凉触感,吓得他魂飞魄散,牙齿咯咯打颤。他眼神疯狂闪烁,在强烈的求生欲和对同伙狠辣手段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之间拼命挣扎,喉头滚动,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守在一旁的衙役看得不耐,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冷冷道:“县令大人有令,你若再支吾不言,便以同党首恶论处,当场格杀!若肯戴罪立功,指认贼巢,大人或可酌情,给你一条生路。”
“当场格杀”四个字,像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溃了灰衣拐子那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他猛地一颤,浑浊的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嘶哑着嗓子急声道:
“我说!我说!大人饶命!饶命啊!”
他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小人……小人就是个最外围跑腿的,平日里只……只奉命在街上‘捡货’……真的!就干这个!上头管得严,从不让咱们这些跑腿的靠近老窝……‘砖厂’……‘砖厂’就在东南那片废窑区里头,具体哪一间,小人也没进去过,只远远望过,记得那片最高的破烟囱……”
石磊与衙役对视一眼,眉头皱起。衙役催问:“里头多少人?怎么守的?”
“听、听说……”灰衣拐子努力回忆,“常驻的有十几个狠角色,都是见过血的,分两班守着,日夜不停,都带着家伙,刀、棍,好像还有弩……地窖肯定有,但我真不知道在哪儿!夹墙……好像有一次,‘刀疤眉’喝醉了,跟人吹嘘,说里头有能藏人的巧处,火烧都找不着……别的、别的真不知道了!大人明鉴,小人这等跑腿的,真不知道啊!”
他说的“刀疤眉”,显然就是被擒的那个刀疤眉。这番话,信息有限,但“分班持械守卫”、“可能有藏匿机关”几点,已足以证实那“老砖厂”确是贼窝核心,且绝非易与之所。
没有具体的暗道信息,让石磊和衙役都有些失望。这意味着无法提前堵死贼人可能的逃路,强攻时变数和风险都会大增。
衙役将问出的情况迅速报与陆明远。陆明远听罢,神色更凝。
“没有暗道具体方位,便不能提前设伏拦截。”周铺头捻着短须,沉吟道,“为今之计,正面需施足压力,令其不敢轻动,亦无暇从容转移或销毁罪证。赵班头那一路接应王琨,动静闹得越大,越能牵制贼人兵力与注意。我等主力,则可兵分两路:一路大张旗鼓,围堵正门及可能存在的侧门,造出合围强攻之势,吸引贼人主力防守;另一路则挑选机敏之人,绕至砖厂外围所有可能潜出之地,尤其是背靠荒林、废渠、乱坟岗等隐蔽方向,广布暗哨,一旦发现异常移动或有人潜出,立即响箭示警,并设法拦截!”
陆明远略一思索,便知这是眼下最务实的选择。虽非万全,却能最大限度控制局面。
“便依此计。”他果断下令,“周捕头,你带五名眼神好、脚程快的弟兄,持弓弩,换深色衣衫,即刻出发,负责外围游弋监视。重点查探砖厂后方及两侧的荒林、废渠、乱石堆。记住,隐匿行踪,遇有异动,响箭为号!若遇小股贼人潜逃,可相机截杀,若遇大队或情况不明,则以跟踪报信为要,切勿硬拼!”
“是!”周捕头抱拳领命,迅速点齐人手,如同数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散入砖厂周边更深的黑暗与废墟之中。
陆明远目光转向一旁的石磊,心中已有计较:赵班头带的人手不多,且不熟悉王琨,若遇复杂情况或需隐秘行动,恐有不足。石磊乃王琨至交,身手胆识俱佳,让他带人前去,既能与赵班头互为策应,也多一分寻到并带回王琨的把握。
他随即开口,语气果断:“石护卫,你身手了得,更与王护卫默契非常。现命你带两名衙役,即刻沿东边小路前去接应王琨,并与赵班头汇合!若遇贼人,可视情合力歼之,一切以平安撤回为要!”
“遵命!”石磊毫不迟疑,抱拳领命,当即点齐两名精干衙役,三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东边王琨诱敌的方向疾奔而去。
陆明远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余下众人 —— 几名贴身衙役、看守马六与俘虏的沈家护卫周桩子,还有李晚,沉声道:“其余人等,随本官在此坐镇!火把照常燃着,但需控制光亮范围,保持肃静,随时听候前方哨探回报!我等首要之责,是居中策应,为各路同僚造势破局,也为刘都头的大军赶来稳住阵脚!”
众人闻言,神情皆是一肃。
几名贴身衙役立刻低声应“是”,动作利落地调整火把角度,将光亮聚拢在脚下小片区域,同时身形微侧,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投向四周黑暗,进入了护卫与待命状态。
周桩子则把身子更沉了沉,几乎半蹲在马六身侧,一只手仍按在腰间短刃上,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护住昏迷的马六,确保他能随时被拖走或遮蔽。他目光灼灼,虽不言,姿态却已表明他听懂了——守住这里,就是守住兄弟的命。
李晚深吸一口气,将因紧张而微颤的手指拢入袖中。她强迫自己站直,迎上陆明远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此刻自己不出声、不乱动,就是最大的配合。她的心悬在几路奔波的人身上,却也明白,固守此地、稳住后方,同样是生死攸关的一环。
夜风吹过废墟,火光在众人沉静的脸上明灭跳动。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寂静,笼罩下来。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刻钟,或许更短。东边的喊杀声陡然拔高,又骤然平息下去一些,随即,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朝着这边快速接近。
“是王护卫他们!”守在李晚身边的一名衙役眼尖,低呼道。
只见夜色中,数道人影疾奔而来,当先一人身形矫健如豹,手提钢刀,正是王琨。他身旁紧随着石磊,两人一左一右,互为犄角。稍后几步,则是赵班头与数名衙役,还有两人各拖拽着一名被捆得结实、嘴里塞了破布的汉子。这一行人虽略显仓促,却阵型不乱,终于有惊无险地回来了。
王琨快步来到李晚近前,身上带着血腥气,衣袍有几处破口,但目光依旧锐利,精神矍铄。他对着李晚一抱拳:“东家娘子,幸不辱命。追兵共五人,已悉数拿下,毙二擒三。兄弟们都完好无损。”
李晚见他平安归来,心中大石落下一半,忙道:“王叔辛苦了!可曾受伤?”
“皮肉小伤,不得事。”王琨摇头,简单处理了一下手臂上一道浅浅的血口,随即看向被周桩子护在身后的马六,“马六兄弟如何?”
“大夫看过,失血过多,但无性命之忧,稍后应会醒来。”李晚答道。
王琨点点头,又对李晚低声道:“东边已清静。方才搏杀时,听得东北枯柳林方向亦有厮杀声传来,片刻即止,不知石静姑娘那边情形如何。”
正说话间,东北方向,漆黑的夜幕下,忽然升起了三支拖着红色尾焰的响箭,尖锐的唿哨声划破夜空,虽距离颇远,却清晰可闻!
“是衙门示警的红色响箭!三支连发……是‘目标已控,速来接手’之意!”一名老衙役脱口道。
众人精神一振!石静那边也得手了!
果然,没过多久,东北方向的巷道里传来了快速行进的脚步声。石静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十名衙役,押着四名垂头丧气的贼人,李四也被两名衙役搀扶着,虽然脸上带伤,步履有些蹒跚,但眼神亮得惊人。
“东家娘子!”石静看到李晚,加快脚步,声音带着激战后的微喘,却满是振奋,“两辆马车均已截住!车内共有九名孩童,皆被迷晕,现已由四名弟兄护送,先行送往安全处。贼众十一人,毙四擒七。”
李晚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王琨平安返回,石静顺利归队,被掳的孩子们也悉数救回。夜色虽深,这消息却像破晓的第一缕光,照散了所有阴霾。
李四被人搀到陆明远近前,忍着臂上伤痛,咬牙笑道:“大人,那伙贼人原想从枯柳林东边小路溜走,却被石姑娘带人迎面截住——咱们前后夹击,杀了个痛快!”
陆明远听罢,眉间紧绷的纹路终于松开,眼中亮起欣慰的光:“好!好!石姑娘,诸位辛苦了!此番救回孩童、擒住贼众,此乃大功一件!”他当即命人记录在场众人功劳,又让大夫给李四等人查看伤势。
至此,外围威胁基本扫清,被转移的孩童获救,只剩“老砖厂”这个核心贼巢尚未攻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