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稍作休整,商议下一步如何配合陆明远正面施压时,西南方向的大路上,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以及火把连成一片的光芒!
城防营的官兵,终于到了!
为首一员武官,年约四旬,面容粗犷,身着皮甲,腰佩战刀,正是刘都头。他身后跟着二十名手持长枪盾牌的步卒,以及十名背弓挎箭的弓手,虽非百战精锐,但行动间自有行伍气度,比之衙役捕快,又是一番不同气象。
刘都头大步流星来到陆明远面前,抱拳行礼:“陆大人!卑职奉命,率弓手一队、步卒一队前来听调!请大人示下!”
陆明远迎上前,拱手还礼:“刘都头来得正是时候!”他迅速将眼前情况,尤其是“老砖厂”内可能有武装贼人固守、暂无暗道情报、己方已完成外围清剿和正面牵制部署等,向刘都头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刘都头听罢,浓眉一扬,声如洪钟:“大人放心!不过是一伙藏头露尾的拐子,仗着有些许武力,便敢负隅顽抗?卑职手下这些弟兄,虽比不得边军悍卒,收拾这些毛贼,却也足够!请大人下令,卑职这就带人攻进去,将那贼巢掀个底朝天!”
陆明远略一沉吟。有了城防营这三十名正规兵卒加入,力量对比已然不同。强攻的把握大增,但也需考虑贼人狗急跳墙,伤害可能还藏在里面的孩童,或者利用不为人知的机关暗道逃脱。
他与刘都头、赵班头等人目光一碰。赵班头率先踏前一步,抱拳洪声道:“大人,刘都头!卑职以为,此时正该直捣中庭,打他个措手不及。请允卑职率衙门弟兄为前锋破门!”
刘都头重重点头,按刀接口:“赵班头所言极是!卑职率众兄弟压阵策应,必教贼人插翅难飞!”
王琨也上前一步,姿态恭谨而利落:“沈家护卫虽人少,愿紧随赵班头之后,协力破敌,听凭调遣。”
石磊亦在他身侧默然颔首,手已按上剑柄。
刘都头看了看王琨和石磊,见二人身姿如松、眼神凝定,显然是经过沙场磨砺的好手,当下点头:“好!有诸位壮士相助,破门更有把握!”
陆明远见众人斗志昂扬,决心已定,便不再犹豫,沉声道:“既如此,便正面强攻!刘都头,请你指挥全局!王琨、石磊二位壮士,可为前锋尖刀,率沈家护卫及衙役中敢战者,先行突入!步卒紧随其后,扩大战果,控制要道!弓手于门外占据高处,压制墙头可能存在的贼人弓手,并警戒外围!周捕头的人依旧负责外围监视,谨防漏网之鱼!”
“得令!”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夜色。
很快,攻击阵型布置妥当。王琨、石磊、周桩子三人,以及赵班头等六名最为勇悍的衙役,组成前锋,手持刀盾短兵,悄然逼近“老砖厂”大门两侧。
十名弓手在刘都头指派下,迅速散开,攀上附近几处较高的断墙残垣,张弓搭箭,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对准了“老砖厂”的围墙和那扇紧闭的木门。
二十名步卒则排成两列,盾牌前举,长枪从盾隙中探出,沉默而肃杀地跟在王琨等人身后数丈处,只等门破,便一拥而入。
陆明远、老班头、李晚等人,则在稍远处安全位置观战督阵。李晚看着即将发起冲锋的众人,尤其是一马当先的王琨和石磊,手心不由微微出汗。
刘都头见各就各位,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战刀,向前狠狠一挥,暴喝道:“攻!”
“吼!”
前锋齐声发喊,王琨与石磊如同两道离弦之箭,率先扑向那扇厚重的木门!身后众人紧随!
几乎在同时,墙头果然冒出了几个黑影,张弓欲射!
“放箭!”刘都头厉声下令。
墙头高处的县衙弓手早已蓄势待发,闻令立刻松弦!嗖嗖嗖——一片箭雨泼洒向墙头!黑影中传来两声惨叫,一人栽落墙下,其余人慌忙缩头,射出的几支箭也歪歪斜斜,失了准头。
与此同时,王琨已冲到门前,吐气开声,凝聚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门闩位置!那木门虽厚,但年久失修,门闩处早已腐朽,只听“咔嚓”一声裂响,门扇剧烈震动!
石磊几乎同步赶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柄铁锤,看准门缝,抡圆了狠狠砸下!“哐!”又是一声巨响,门闩断裂的声音更清晰了!
“再来!”王琨大喝,与石磊再次同时发力!
“轰——!”
第三击,那扇阻挡了众人许久的厚重木门,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向内轰然洞开!
“杀——!”王琨一马当先,刀光如雪,率先杀入门内黑暗!石磊、周桩子等人怒吼着,如潮水般涌了进去!
门内立刻爆发出激烈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怒骂声和惨叫声!
“步卒,进!”刘都头战刀再挥。
二十名步卒齐声呐喊,盾牌撞盾牌,发出沉闷的轰鸣,迈着整齐的步伐,小跑着冲入大门,迅速向两翼展开,控制门洞和院内要道。
战斗在门破的瞬间就进入了白热化。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此刻已成了血腥的战场。七八名持刀拿棍的悍匪试图依托院内的砖堆、破车抵抗,但在王琨、石磊这等高手带领的突击队面前,再加上随后涌入、结阵而进的步卒,抵抗迅速被瓦解。
王琨刀法凌厉,专挑贼人头目;石磊身形飘忽,短锤与匕首配合,专攻下盘关节;周桩子等护卫衙役也个个奋勇。步卒结阵推进,长枪如林,更是让散乱的贼人无从抵挡。
不过片刻,院内的贼人非死即伤,余下三四人见势不妙,丢弃兵器,跪地求饶。
“搜!仔细搜救孩童!注意机关暗道!”刘都头大步踏入院子,厉声下令。
众人立刻分散开来。前院、两侧的破败棚屋、正中的砖窑……都被迅速控制、搜查。
“大人!这里!有地窖入口!”一名步卒在正屋灶台后发现异常,掀开一块石板,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小心!”王琨抢上前,先丢下一块石子探路,然后举着火把,率先沿台阶走下。石磊紧随其后。
地窖里气味污浊,但并无埋伏。只见角落里蜷缩着五个孩子,三男两女,年纪都不大,被捆着手脚,堵着嘴,睁着惊恐的大眼睛。他们看到王琨等人下来,先是吓得往后缩,待看清是官差打扮,才呜呜地挣扎起来,眼中涌出泪水。
“孩子在这里!快,救人!”王琨扬声喊道,上前小心地割断绳索,取下堵嘴之物,柔声安抚,“别怕,我们是官府的人,来救你们了。没事了,没事了。”
很快,五个孩子被一一抱上地面。他们虽受了惊吓,身上有些淤青,但看样子并未受到严重伤害。李晚见状,连忙上前,和两名护卫一起安抚照料。
搜查还在继续。在砖窑深处一个极为隐蔽的夹墙里,又发现了三个年纪稍大、似乎被拐来有一段时间的孩子,他们更显麻木和畏缩。同时,也搜出了不少赃物——几箱铜钱碎银、一些女子的钗环首饰、甚至还有两副轻弩和若干箭矢、刀枪。
“大人,所有贼人共计十四名,毙六人,擒八人。孩童八名,均已救出。”刘都头清点完毕,向陆明远禀报,“并未发现其他暗道出口,可能那灰衣拐子所知不详,或者暗道入口更为隐秘,尚未找到。”
陆明远看着被集中到院中、在火把照耀下瑟瑟发抖的俘虏,又看看被救出、正由李晚等人安抚喂水的孩子们,长长舒了一口气。
“将贼人全部捆缚结实,押回县衙!仔细搜身,不容有任何疏漏!孩童小心护送,回去后立即请大夫诊视,并设法联系其家人!”陆明远下令道,随即又对刘都头说,“刘都头,还要辛苦你,带人继续在此搜查至少一个时辰,务必确认再无孩童隐藏,也无暗道密室遗漏。周捕头的人会配合你警戒外围。”
“卑职遵命!”刘都头抱拳。
陆明远又看向李晚、王琨、石静等人,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再次拱手:“今夜能捣毁此贼巢,救出这许多孩子,李娘子与诸位壮士居功至伟!本官再次谢过!”
李晚摇摇头,看着那些渐渐止住哭泣、依偎在一起的孩子,轻声道:“能救出他们,便是最好。大人不必再谢了。”
此时,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
陆明远看向面色疲惫的李晚,语气缓了几分:“李娘子,贼穴既破,此地纷乱,恐不便久留。你劳累一夜,不妨先回府休息。待案情理清,自当告知娘子结果。”
李晚确实感到身心俱疲,也不再坚持,点点头:“如此,便有劳大人了。这些孩子……还请大人妥善安置。”
“李娘子放心,本官省得。”
李晚又看向王琨、石静等人:“王叔,石磊叔,周叔、石静你们也辛苦了,我们这便回去吧。马六叔还需静养。”
王琨和石磊等人虽经一夜激战,但精神尚可,闻言应下。
李晚向陆明远、老班头等人告辞,带着沈家众人,护卫着被临时扎制担架抬着的马六,踏着黎明前最深的夜色,朝着榆林巷方向返回。
一路上,众人都很沉默。虽然成功捣毁了拐子窝点,救出了孩子,但这一夜的紧张、搏杀、血腥,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尤其是想到那些被拐孩子惊恐的眼神,想到可能还有未能及时发现的其他受害者,心情便难以轻松。
回到榆林巷沈宅时,天光已微微放亮。门房老张头早已得了消息,敞开着大门候在阶前,一双老眼熬得通红,见到李晚一行人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
“东家娘子回来了!都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沈母、沈婷、马六媳妇、周氏等人正在门厅处焦急等待,闻声都急急走了出来。
昨夜石磊和周桩子匆匆回来过一次,报了平安,冬生和阿九也平安归来了,可没见到李晚他们,又从冬生口中得知其中的凶险,众人的心就一直悬着。此刻见到一行人踏着晨露归来,虽有疲色,却都安然无恙,这才真真切切松了口气。
“晚儿!”沈母最先上前,拉着李晚上下打量,手都有些抖,“可伤着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李晚握住婆母的手,温声道:“母亲放心,我没事。”
话音未落,马六媳妇周氏已看见了后面担架上的人。她怔了一瞬,随即扑了过去,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当家的,你这是……这是怎么了?”
马六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却还强笑着想从担架上坐起来:“哭什么,我……”
“别动!”王琨和石磊几乎同时出声制止。王琨沉声道:“肩上伤得不轻,郎中交代了要静养,不能乱动。”
马六被按了回去,只好躺着安慰自家媳妇:“真没事,就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你看,东家娘子和大家都好好的,孩子也救回来了,这点伤值当。”
马六媳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咽了下去,只是抹着眼泪,紧紧握住丈夫没受伤的那只手。
李晚见状,温声安排道:“王叔、石磊叔,劳烦你们先送马六叔回房安顿。大伙儿都累了一整夜,身上带伤的,都去找郎中再看看,仔细包扎;没伤的也快去洗漱歇息,天大的事也等缓过这口气再说。”
她转向马六媳妇,语气更柔:“婶子,您今日就安心照看马六叔,旁的事一概不用管。厨房的活计,我会让孙婆子她们顶上。”
目光又落到周桩子身上:“周叔,您也快带着周婶回去歇着吧。冬生那孩子今夜受了惊吓,身边离不得人,你们多陪陪他。”
王琨等人应了声,抬着担架往后院去了。马六媳妇、周氏跟着,一步三回头地向李晚道谢。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李晚这才转向沈母,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关切:“母亲,阿九呢?他……没受伤吧?是谁送他回来的?”
沈母拉着她在厅中的椅子上坐下,轻拍她的手背:“阿九没事,好着呢。就是额角擦破了一点皮,郎中来看过了,说没大碍,上了药,连疤都不会留。”她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孩子啊,听说你去了旧巷区,急得跟什么似的,说什么都要等你回来,劝了好久都不听。”
沈婷在一旁接话,声音里带着怜惜:“是啊,我跟他说了不知道多少遍,说有王叔他们,还有县衙的人也在,嫂子肯定没事,这才勉强把他哄回房。眼下刚睡着不久,怕是一夜都没合眼。”
李晚的心稍稍放下,又问:“是谁送他回来的?可看清了?”
沈婷摇摇头:“没人看见。我们发现时,他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是听到他喊‘姑姑’,才知道他回来了。”
李晚皱了皱眉:“阿九没说是谁送他回来的?”
“问了,”沈婷道,“他说是一个不认识的叔叔,送他进来就走了,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李晚沉默片刻,心中了然。送阿九回来的,定是那暗中保护他的人。对方不愿现身,自有其道理。她不必强求,只要阿九平安就好。
沈母见她满脸倦容,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心疼道:“好了好了,别想了。快去洗漱休息,有什么事,睡一觉起来再说。”
李晚这才感到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又酸又疼。她点点头,由春竹扶着,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自己房中。
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春竹早已备好了热水,李晚梳洗换衣,褪下那身沾着夜露和尘土的衣裳,换上干净的寝衣。
她坐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唇色也淡,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古井,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
一夜的惊心动魄,仿佛还在眼前。
那些贼人的凶狠,孩子们的哭声,马六肩上绽开的血色,王琨和石磊挡在前面的背影,陆明远果断下令的神情……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闪过。
到底是什么人,敢如此胆大妄为,在县城内外接连作案?他们背后,是否还有人支持?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家人了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这些似乎都不是她应该考虑的问题。贼人已擒,孩子已救,剩下的,自有官府处置。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东家,”春竹端了早饭进来,轻声道,“老夫人说了,您昨天从李家坳赶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急着去了旧巷区,肯定饿了。让您用过早饭再休息。”
那是一碗温热的小米粥,配着两样清淡小菜。李晚慢慢用完,空荡的胃里终于有了暖意。困意便在这时如潮水般涌上,她几乎握不住筷子。
躺到床上,柔软的锦被裹住身躯,李晚几乎是立刻便沉入了无梦的睡眠。这一觉,黑沉沉的,没有梦境打扰,只有深不见底的疲倦在缓缓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