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燕撑着洞壁，踉跄站起身。
腿软得像灌了铅，膝盖一弯，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坚硬的地面上。
膝盖磕在碎石上，尖锐的刺痛从皮肉直刺骨髓。
她咬着牙，手掌撑地，慢慢站起来。
膝盖在流血，血浸透裙裤，在冰冷的岩石上印出深色的足迹。
她踉跄着，朝着那幽冥裂谷的方向而去。
夜风穿过山林，呜咽作响。
她的身影单薄如纸，仿佛随时会被风折断。
但那攥着信筏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两天后。
幽冥裂谷横亘在大地尽头，像一道迟迟未能愈合的伤口。
风从幽冥裂谷深处涌出，裹着千万年不曾消散的阴寒。
暮色已沉，天际最后一缕光亮被黑暗吞没。
王虎已经在谷口百丈之外，站了一天一夜。
他握着重剑的手，指节收紧。
“咔！”
重剑上那层薄霜，裂开细纹。
他盯着谷口那片，浓稠的黑暗。
幽冥裂谷之内，人影晃动。
月隐星现，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王虎身后传来。
跌跌撞撞，踩在碎石上，深一脚浅一脚，几次踉跄。
“哥。”
王虎背脊陡然僵住。
“阿燕，你怎么会来？”
“你不该来的！”
王燕站在他身后三丈，月白裙衫已染透泥尘，裙角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膝盖处血迹干涸成深褐色，每走一步，结痂就重新撕裂，渗出新的红。
“我不该来？”
“那你呢？”
“你该来吗？”
他盯着谷口那片蠕动、翻涌。
“我答应过，要治好你。”
“这就是你的治法？”
王燕向前迈了一步。
碎石在她脚下，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
“一个人，半夜三更，站在这鬼地方？”
“连句话都不留？”
“留了。”
“在你袖子里。”
王燕猛地从怀中，抽出那封已被攥得皱缩、边角撕裂的信笺。
纸页在夜风中剧烈颤动。
“五个字。”
“阿燕，等我回来。”
“这算什么留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要我等多久？”
“一天？两天？一年？十年？！”
“还是……”
她哽住，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王虎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憔悴、被泪水糊满脸颊的脸。
他看见她膝上洇开的血渍；看见她鬓发间沾着的枯草与碎叶。
“阿燕……”
“别叫我！”
王燕死死攥着那张信纸，攥得纸边嵌进掌心。
“你答应过我！”
“你说，不再接危险任务，不再一个人去拼命，你说……”
“你说，以后去哪都带着我。”
“骗子。”
王燕不断的敲打着，他的胸膛。
“是。”
“我是骗子。”
王燕愣住了。
她准备了满腹的话，来质问他凭什么擅自替她做决定；
凭什么要让我，痛苦的活着。
凭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那个冰冷的山洞里，像丢一件不重要的行李，却没有想到他直接承认了。
“我骗了你。”
“从你问‘我们往南走’那时起，就在骗你。”
“安神汤里给你加了，是让你能睡足五日的沉梦散。”
王燕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那张信笺，被她攥得皱缩成一团。
“坊市是假的。”
风从裂谷深处涌出，卷起他的衣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宽厚的背影将谷口那些鬼物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照明石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些细小的、深深刻进皮肤的纹路，照得分毫毕现。
“我以为……”
“你就不会追来。”
“等你醒来，会发现我已经进了谷。”
“你有沉梦散的余劲，追不动。”
“等你彻底清醒，两天已经过去。”
“我该办的事，差不多也办完了。”
王燕咬着嘴唇，咬得下唇泛出青白。
“你凭什么，替我想？”
“凭什么觉得，我会愿意被你丢下而独活？”
王虎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她。
良久。
“你非去不可？”
王燕的声音里没有了愤怒，只有被磨平的平静。
“是。”
“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里，才有能彻底治好你识海的东西。”
“伍吉说……”
“我知道他说的。”
王燕直接打断了，王虎的话。
“九死一生。”
“你为何相信那个突然出的卦师？”
王虎沉默了一瞬。
“若他不是骗子……”
他顿住，没往下说。
王燕替他说完。
“若他不是骗子，这条路就是真的能救我。”
“所以你就要来。”
“一个人来。”
王虎没有否认。
王燕深吸一口气，眼眶又泛起水光。
“好，你要进去。”
“可以！”
“带上我。”
王虎的眉心，猛的跳了一下。
“阿燕，你伤没好，而且很危险！”
“那你呢？”
“你进去，有几分把握活着出来？”
“三成。”
“你拿着这三成把握，来赌自己能活着拿到机缘，再活着走出来？”
“哥，你不会以为你出事了，我会独活吧！”
“阿燕……”
“哥。”
“那年爹娘走后，你背我走三十里山路去集市。”
“我每次生病，你背着我去求医。”
“那些大夫都说，治不好，别来了。”
“你还是背着我，一家一家敲。”
“我那时想，哥的背真宽。”
“只要趴在上面，天塌下来也不用怕。”
“这些年，从小到大，都是你为我遮风挡雨。”
“我始终看着你的背影，跟着你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看够了。”
“我不想看着你一次又一次的，为了我冒着生命危险去找所谓的机缘。”
“不想只是担忧的等待，我们是兄妹，应当同生共死。”
王燕抬起头，眼眶通红。
王虎看着她。
看着这个跟在他身后，三十年的妹妹。
他看了很久。
王燕走到他面前。
王虎伸出布满厚茧的手掌，轻轻落在王燕发顶。
“好。”
“我们一起进。”
王虎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东西。
王燕仰起脸，用力点了点头。
王虎站在她身侧。
重剑出鞘。
冷冽的剑光在黑暗中亮起，像一座孤绝的碑。
兄妹二人，并肩立在谷口。
浓稠的黑暗中，无数鬼物在其中游荡，不断嘶啸着。
谷口的风越来越大。
裂谷深处传来某种沉闷的、有节奏的轰鸣，像巨兽的心跳。
那些在黑暗中沉浮的鬼物，像是感知到什么，缓缓向两侧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