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上,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永宁侯府”几个字。
永宁侯府,侯爷宋骞于乾州一战,万箭穿心,战后,不见尸骨。
侯夫人陆氏,得知宋骞死讯,悲痛殉情。
二房宋世隐,在花楼与人争夺花魁,主动挑事,反被打死。
那些字,在宋清宁眼前,一切都和宋清嫣说的 一样。
可是……
真相不是如此!
耳边回荡着宋清嫣说的真相,这段时间在心中沉寂了许久的仇恨,如潮水一般涌来,密密麻麻,压得她几乎要窒息。
身后,那急促的呼吸声,谢玄瑾听见了。
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可身后的呼吸,明显掺杂的痛苦,让他的心跟着一紧。
他来不及合上折子,便听得身后宋清宁的声音响起:
“不是这样的,父亲并非战死,父亲骁勇,怎会那样轻易战死?是宋清嫣,是柳氏,他们害了父亲!”
“母亲并非殉情,她是被害死的,也是宋清嫣和柳氏……”
“还有兄长,兄长的品性,怎会和人争夺花魁?更不会花楼斗殴,是宋清嫣和柳氏……”
她唤宋骞父亲,唤陆氏母亲,唤宋世隐兄长,每一个字都裹满了恨与痛,那声音,揪着谢玄瑾的心,莫名生出一丝疼意。
“柳氏,宋清嫣,宋明堂,他们狼子野心,谋夺侯府,让我一家四口惨死,可笑,我就算做了鬼,也无法报仇,我无法伤他们分毫,老天,何其不公……”
宋清宁心中仇恨交织,不甘,夹杂了讽刺。
她退至书架,身体蜷缩。
一股无力感,几乎要让她疯魔。
“我既不能报仇,为何还存在世上,不如,不如……”
那声音渐渐虚弱,像是人,存了死志。
谢玄瑾似意识到什么,心中一颤,急切的脱口而出,“本王帮你报仇。”
话出口,房间里,一人一鬼,都愣了。
空气中,静谧了好一会儿,针落可闻。
谢玄瑾依旧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书架,亦背对着宋清宁。
宋清宁在震惊中,缓缓抬头,她的眼里先是不确定,可脑中回荡着刚才那一句“本王帮你报仇”,那样真切,不是错觉。
可是……
宋清宁心中冒出一个猜测,却不敢相信那猜测是真的。
直到视线里,那坐在书桌前的男人缓缓起身,转身朝她走来。
就在他走到她面前时,宋清宁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身体”嵌入了书架里。
随着她的后退,谢玄瑾的视线,也追随着她,往后移了移。
那漆黑的眸,似能洞穿一切。
“本王,帮你报仇!” 谢玄瑾再次开口。
声音依旧真切,宋清宁确定,他是在和她说话,而他……
“你看得见我?”宋清宁问道。
那声音透着紧张。
谢玄瑾摇头,“看不见。”
看不见?
“听得见?”宋清宁紧接着追问。
谢玄瑾点头。
宋清宁消化着这让她震惊的消息,“所以,淮王殿下在破庙里,就听得见我,所以,刚才淮王殿下,是在试探我,想知道我是何人?”
谢玄瑾想到自己刚才掀起她的仇恨,有些自责。
“是。”
谢玄瑾没有否认。
空气里,一阵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她走了吗?
谢玄瑾眸光微颤,正要开口寻找,终于宋清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淮王殿下,不怕我?”宋清宁说完,却又似想到什么,笑容苦涩,“我连自己的仇人都伤不了,又怎会让淮王殿下害怕?!”
她还在!
谢玄瑾没有察觉,他竟松了一口气。
他循着声音,估量着她的位置,“看”着她的眼,一字一句,再次开口,“本王可以帮你报仇!”
再次听到这话,宋清宁心里起了波澜。
似要确定,他说这话是否是真的,宋清宁急切问道,“当真?”
“当真!”
“可是,为什么?我活着时,与淮王殿下并无交集,我们毫无关系,淮王殿下无缘无故帮我……”
哪有这样的好事?
宋清宁还未说完,谢玄瑾却打断她,“并非无缘无故,我也有仇人!”
宋清宁微怔,“是谁?”
“元帝!”
谢玄瑾深吸一口气,随后转身躲在地上,高大的身躯靠着身后的书架,和她说了文昭太子之死。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那段过往,此刻在宋清宁面前,竟好似在交换着秘密与仇恨。
“那天,他原是要连我一起毒杀的,可惜……”
谢玄瑾声音裹着浓烈的讽刺。
宋清宁知道文昭太子之死,却不知,竟藏着这样的真相。
“这么多年,他恨我,忌惮我,恨不得杀了我,而他也终于忍不住了,几个月前,他原是要趁我去北境时,诛杀我,幸而被我察觉,我只能带着神策军反击,之后,谋反的罪名便压了下来。”
“呵,谋反?”
“谋反便谋反吧,母后被他关进冷宫时,我便知道有这谋反的一天。”
谢玄瑾语气平静的说着,可那平静之下,却是滔天的恨意。
这一晚,一人一鬼,彻夜说着彼此的过往。
天亮前,谢玄瑾对宋清宁说:“宋清嫣,柳氏,还有那宋明堂,都是谢煜祁的人,左右都是敌人,替你报仇,不过是顺带罢了。”
他可以顺带替她报仇,可宋清宁却无功不受禄。
等到天黑下来,谢玄瑾再次回到房间时,宋清宁也做了决定。
“我虽死了,可曾经也带兵打过仗,我擅骑射,擅排兵布阵,我虽无法上阵杀敌,但也能为淮王殿下献计献策。”
“淮王殿下若不嫌弃,臣定誓死……”
宋清宁说到“誓死”,微微一顿。
她已经死了,便无法再死。
可此刻没有什么比这两个字能表达她的决心,顿了一顿,继续道,“臣定誓死效忠!”
宋清宁成了谢玄瑾的部下。
没人知道她的存在。
可旁人却感受得到,谢玄瑾的变化,那变化,甚至透着奇怪。
比如,他总自言自语,似在对谁说话。
可他身旁并无他人。
比如,他总是晚上召人议事。
再比如,他还在晚上让万良将书架上的兵书取下,放在院中,翻开。
他说:兵书放久了,要晒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