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落在荒庙屋檐,嘴一张,半截焦黑的符纸飘下来。
风一卷,那符纸打著旋儿飞进五庄观后山林子里。
符上三个字还冒著青烟——诛凡令。
守门童子清风正提著水桶走过,看见这幕愣了一下。
他弯腰捡起符纸,指尖刚碰上,整张纸就化成灰,簌簌从指缝漏下去。
“又来了。”他皱眉,“这些天庭的玩意儿,总往咱们这儿丟。”
他转身想回观內稟报,迎面撞上明月。
明月手里拿著拂尘,急匆匆往外走。“师兄,快!天將到了,师尊在前殿等著呢。”
清风把空手一摊:“刚才那片符灰,就是他们送来的『请帖』吧”
明月没接话,只低声道:“这次不一样。外头云层压得低,结界都震了三下。”
两人加快脚步往前殿去。
还没进门槛,就听见一个冷硬的声音砸出来。
“镇元大仙,玉帝有旨。”
殿中站著一人,银鳞甲裹身,脸上覆著霜白色面具。
他手中托著一枚玉符,光晕流转,隱隱透出杀意。
镇元子坐在蒲团上,手抚长须,眼皮都没抬。
“念吧。”
天將顿了顿,展开玉符:“逆贼林冬聚眾伐天,煽动凡人叛乱,罪通九霄。五庄观地处西陲,距事发山谷不过三千里。若藏匿其党羽,或暗中接济,视同谋逆,当以天条论处。”
殿內安静。
只有炉香裊裊升起,在樑柱间绕了几圈,散了。
镇元子终於开口:“我这里种树讲道,不涉纷爭。你回去告诉玉帝,他的条文,管不到我的果树。”
天將冷笑:“地仙之祖真要庇护叛逆”
“我没说庇护。”镇元子缓缓起身,袖袍轻摆,“我只是不愿为了一纸虚名,折损百年道行去爭口閒气。”
话音落,一股无形之力自地面升起,轻轻一推。
天將脚下一滑,竟被推出殿门,踉蹌几步才站稳。
他抬头怒视,却见五庄观大门缓缓闭合,门缝里飘出一句话:
“请回,我不送了。”
门外云层翻涌,几道银光在远处盘旋,是天兵在外围巡守。
明月站在门后,拳头捏得发白。
“师尊,就这么放他走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清风按住他肩膀:“你没听出来吗师尊没拒绝,也没答应,他在拖。”
“拖什么”
“等一个理由。”清风望著后园方向,“一个能出手,又不引火烧身的理由。”
镇元子此时已不在前殿,他独自走入后园深处。
人参果树静静立在石台中央,枝叶微晃,果香清淡。
九枚果实悬於枝头,每一颗都似有灵性般微微颤动。
他仰头看著,忽然抬手,指尖轻点其中一枚。
那一瞬,果子表面泛起一圈涟漪般的光晕。
一道极其细微的共鸣,自遥远之地传来。
镇元子闭眼感应。
那是……善果印记的震动。
他曾將一枚人参果赠予一位名为“玉泉”的隱修之士,那人助他稳固地脉,化解了一场潜在的天地反噬。
作为回报,他亲手摘果相赠,並留下一道因果印记,若有危难,果隨心动。
而此刻,那印记正在剧烈波动。
更让他心神一震的是,印记之中,缠绕著一丝陌生信念。
“若有一人因我伐天而无辜受难,我林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识海。
不是祈求,不是控诉,是一个凡人用命立下的誓。
镇元子睁眼,目光落在那枚发光的人参果上。
“原来是你。”他低声说,“你就是当年那个借道温养元神的『玉泉』……可你根本不是什么隱修,你是……那个点燃火种的人。”
他伸手,轻轻摘下那枚果子。
果皮温润,触手生暖,仿佛藏著一口气息。
“一果换一命。”他喃喃,“不是交易,是还债。”
身后传来脚步声。
清风站在园外,垂首等候。
“师尊。”
镇元子转身,將果子递过去。
“西南三千里外,一座无名山谷。有人撑不住了。”
清风双手接过,感受到果中流转的生命力,心头一震。
“弟子明白。悄悄送去,不留痕跡。”
“不。”镇元子摇头,“要留痕跡。”
清风一怔。
“你说什么”
“带上名字。”镇元子目光沉静,“就说,故人相赠,聊补元气。让他们知道,这果子,是从五庄观出去的。”
清风呼吸一滯。“可这样一来,天庭必定迁怒观中……”
“我知道。”镇元子望向天空,“但他们已经盯上我们了,躲没用。与其装聋作哑,不如亮个態度。”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有时候,不站队,也是一种站队。”
清风低头看著手中的果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尊不是在帮一个逆贼,他是在回应一道誓言。
一道来自凡人,却比天条更重的誓。
“弟子这就动身。”他抱紧果子,转身欲走。
“等等。”镇元子叫住他,“走云路,別踏实地。沿途若遇巡查天兵,绕开便是。不必动手。”
“可要是他们拦我呢”
镇元子笑了下,“那就让他们拦。只要果子送到,我自有说法。”
清风点头,身形一闪,化作流光掠向天际。
五庄观上空,云层裂开一道细缝。
南斗星君的身影浮现,手中命牌再次燃起黑焰。
他盯著清风离去的方向,眼神阴冷。
“五庄观……你也掺和进来”
他袖中抽出一道新符,笔锋凌厉,写下四个字:连坐追责。
符纸离手,直坠而下。
与此同时,西南三千里外。
山谷深处,一块焦石静静躺在地上。
石面刻著几个字,金纹尚未完全冷却。
忽然,那刻痕轻轻一跳。
像是回应千里之外的某种召唤。
林冬躺在石台上,胸口起伏微弱。
陈秀娘握著他一只手,另一只手不断擦拭他额头的冷汗。
他的嘴唇乾裂,呼吸时带著沙沙的杂音。
孙悟空蹲在一旁,金箍棒横放在膝上,眼睛一直盯著林冬的脸。
“这傢伙,怎么还不醒”
哪吒靠在岩壁上,手指无意识摩挲枪桿。
“他透支得太狠。那一招,怕是抽了本源根子。”
杨戩站在谷口,右眼金光忽明忽暗。
他看到了什么。
远处天边,一道青影正破云而来,速度快得不像凡人。
“有人来了。”他说。
孙悟空立刻站起。“谁”
“气息乾净,没有杀意。”杨戩眯眼,“但背后……有股果香。”
哪吒猛地抬头。“果香什么样的果香”
“像……老树开花,甜里带土味。”
哪吒瞳孔一缩。
“人参果”
三人同时看向林冬。
他仍闭著眼,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陈秀娘的掌心。
清风御云而行,穿过层层雾障。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果子,光晕比来时更盛了,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他加快速度,朝著山谷俯衝而下。
风在耳边呼啸。
眼看就要落地——
一道银光从侧翼疾射而来!
清风猛一侧身,那光擦著他肩头掠过,钉入地面,炸开一圈冰霜。
他抬头。
三道身影挡在谷口。
一个扛棒的猴子咧嘴笑著。
一个少年持枪而立,眼里闪著火光。
还有一个男子,右眼金光未散,冷冷盯著他。
清风稳住身形,双手护住果子。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五庄观清风,奉师尊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