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戩的指节抵在树皮上,刻痕刚划到第三道,掌心突然一热。
那张烧焦的符纸在风里打了个旋,贴上他手背,像被什么拽住似的,死死黏著不走。
他皱了眉,没甩,反倒任它贴著。
血从臂上裂口往下淌,滴在符上,“遁”字边缘吸了血,顏色深了一圈。
他抬眼。
雾更浓了。不是寻常山气,是阵法在喘气。
树根底下那股微弱的灵流正一抽一抽地断,像快断的弦,再撑不了多久。
玉泉躺在三步外,脸灰得像蒙了层土。
嘴唇乾裂,胸口几乎不动。
若不是杨戩半个时辰前割开胳膊把血餵进去,这人早凉了。
可精血只能吊命,补不了本源。
金丹碎了,就是废了。
修道人没了金丹,比凡人断了脊樑还惨。
杨戩没再看符,低头把开山斧插进阵眼裂隙。
斧身一震,地底传来嗡鸣。那点將散的灵流被拽住,勉强续上。迷阵晃了晃,雾又压下来几分。
够了。再撑一炷香。
他盘膝坐下,背靠古树,天眼闭著,手却按在斧柄上。
这斧子有灵,不是死物。
从他娘被压进桃山那天起,它就在等。等一个能劈开天规的主。
可现在它也累了。战意快磨光了。
“你要是真有灵,”杨戩嗓音哑得不像话,“就別装死。”
他闭眼,神识沉下去,顺著斧身往里探,用命拼出来的执念。
当年在玉泉指点下练八九玄功,第一句就是:“肉身可毁,神不灭。”现在他信了。
意识沉入斧中残存的战意,像踩进一片焦土。到处是裂痕,是烧尽的灰。可就在最深处,一点金光没灭。
他扑过去,神识撞上去。
“给我开!”
那一瞬,金光炸了。
不是声音,是意念直接撞进他脑子里——
“儿……”
杨戩浑身一震,睁眼时瞳孔缩成针尖。
那不是幻觉。是娘。
可瑶姬被天规封印在桃山地心,神魂不得出,意念不得传。
千年来,他试过无数次,连一丝迴响都捞不著。怎么现在……
他再闭眼,神识顺著那道意念反推。
开山斧在震,不是被动,是主动在引。它在用最后一点灵性,替他打通这条线。
“娘。”他在意识里喊。
回应他的,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隔著山体,隔著封印,隔著天规,那痛却真实得像刀子剜进他心口。
他咬牙,没退,反而把神识压得更深。
“你在疼”
“……斧……”意念断断续续,“需……山之精魄……”
杨戩一愣:“什么魄”
“桃山……本源……地心……藏……”话没说完,封印波动,那道意念被硬生生掐断。
他猛地睁眼,额头全是冷汗。
山之精魄他听说过。大山有灵,地脉有核,那是山的命根子。
桃山被天规镇压千年,地脉早被锁死,精魄封在最底层,谁碰谁遭天罚。可开山斧要它做什么
他低头看斧。
斧刃上一道旧痕,正泛著微弱的土黄色光。和他天眼扫过地脉时看到的那团光,一模一样。
原来它早感应到了。
杨戩抬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树皮。刚才刻的三道痕还在。他咬破指尖,把地心那点光的位置画上去,又添了个小圈,圈住。
藏进怀里。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夺山之精魄,等於抽桃山的命。天规必降雷劫,四御之下,怕是得来半个天庭。
可不开山,娘出不来;不开山,玉泉救不活;不开山,他这些年忍的、拼的、流的血,全白搭。
他抬头。
雾外,脚步声近了。
不是零散的天兵,是整齐的踏地声,一步一震,像鼓点敲在阵壁上。
迷阵撑不住了。再有十息,阵眼必破。
他慢慢起身,把开山斧从阵眼拔出。
斧身轻颤,像是在催他。
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玉泉的气息又弱了一分。刚才那口精血,撑不了太久。再喂,他自个儿就得跪下。
“你要是能听见,”他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玉泉听,还是说给那把斧,“再撑一会儿。”
他把斧横在身前,双脚分开,站成攻守皆备的势。
雾外,第一道金光刺进来。
是捲帘大將的鞭。
神鞭未至,风先到。空气被抽得扭曲,像有看不见的刀片在割。迷阵最后一道屏障“啪”地裂开,雾如退潮般向內缩。
杨戩没动。
他知道,对方在等。等阵彻底破,等他无路可退,再一鞭抽碎他的骨头。
可他不想等了。
他抬手,把背上那张黏著的符纸揭下来。血已经干了,符纸脆得像枯叶。
他没扔,反而塞进怀里,紧贴著画了精魄位置的树皮。
然后,他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把开山斧,轻轻放在玉泉身侧。
不是插地,不是握在手里,是平放。像在交託。
“你要是醒,”他说,“別愣著。”
话音落,他空手往前走了一步。
是迎上去。
捲帘大將的银甲在雾外显现,长鞭垂地,指尖一挑,就要挥出。
杨戩抬手,指向他。
“你打的是我。”他说,“和他无关。”
捲帘大將眯眼:“你已入阵,便是逆天之罪,同诛。”
“那就先杀我。”杨戩冷笑,“等我死了,你再动他。”
他话音未落,右脚猛地跺地。
不是攻,是引。
地底那点被斧吸走的灵流,被他这一脚震得反衝上来,顺著经脉倒灌进天眼。
额间一热。
天眼,开了。
金光如箭,直射捲帘大將面门。
对方本能抬臂格挡,鞭势一滯。
就这一瞬,杨戩动了。
他没衝上去,反而后退一步,转身,一把抄起开山斧。
斧入手,沉得像压了座山。可他知道,这不是重量,是期待。
他反手將斧刃抵在肩上,刀口朝外,像在等一个最好的出手机会。
捲帘大將收臂,眼神变了。
他看出这小子在赌。赌他不敢在阵未破时强攻,怕误伤山体,引动地脉反噬。
可这赌,太险。只要他一鞭抽实,杨戩的头就得飞出去。
“你不怕死”他问。
杨戩咧了下嘴,牙上还沾著血:“怕。可更怕我娘在底下,等不到我。”
捲帘大將不再废话,神鞭扬起,金光暴涨。
杨戩握紧斧柄,膝盖微屈,天眼死死盯著对方手腕。
他知道,下一鞭,必杀。
他也知道,他不能躲。
躲了,玉泉必死。
躲了,山之精魄永无再见天日之日。
所以——
他往前踏了半步,把斧举过肩,刀锋对准鞭影来的方向。
是,对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