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戩站在原地,望著雾中那道消失的影子,风卷著碎叶从他脚边掠过。
他没动,手里的斧头还横在身前,额角那道竖痕隱隱发烫。
他知道刚才那人没走远。
从第一缕药粉隨风飘来,到石壁上莫名其妙的纹路,再到如今这若有若无的节奏感——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呼吸的节拍上。
不是巧合,是引导,是试探,更是考验。
他低头看著掌心,那股暖流还在经脉里缓缓游走,虽微弱,却真实。
他闭眼,按著石壁上的波纹呼吸,七日来第一次,体內竟有了回应。
他睁开眼,望向雾深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前辈既已点火,何必藏头露尾我杨戩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要试我心志,我劈山九百九十九斧,血染山石也不回头——这还不够么”
山风穿过岩缝,发出低沉的呜咽。
没人答。
他冷笑一声,转身就要继续上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像是个寻常樵夫,扛著柴捆,拄著木棍,从雾里走出来。
草鞋破旧,脚踝缠著布条,脸上沾著灰,连眼神都懒洋洋的,像是路过歇脚。
“小哥,”那人把木棍往地上一杵,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隨手拋来,“山风硬,喝口水润润喉。”
杨戩没接,任那水囊砸在脚边,溅起一点尘土。
他盯著对方:“你不是樵夫。”
那人也不恼,自己拧开喝了一口,抹了把嘴:“樵夫怎么了砍柴的命,也能说话。”
“你刚才在雾里。”杨戩握紧斧柄,“你听到了我说的话。”
“听见了。”那人点头,“还听见你心里在骂我多管閒事。”
杨戩瞳孔一缩。
那人笑了笑,抬手指了指石壁:“劲儿使得不对,山有根,劈要顺。你光砸表皮,里头的封印纹路没破,再劈一万斧也没用。”
杨戩沉默片刻,弯腰捡起水囊,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普通山泉,可入喉那一瞬,竟有一丝清凉直透肺腑,像是把七日积压的闷痛冲开了一道缝。
他抬眼:“你到底是谁”
那人不答,只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劈山的手上:“你这手,练过猎户的劈柴法,也学过军中的战斧术,可都不纯。你现在用的,是蛮力撞天规——天规反噬你,你反噬自己。”
杨戩没动。
“你娘被压三百年,你劈了九百九十九斧,一斧比一斧沉,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人忽然顿住,木棍在地上轻轻敲了三下,长、长、长,再两下短促的点,“——为什么是这个数”
杨戩心头一震。
那节奏,和他这几日劈山的喘息,竟完全一致。
“这不是你的节奏。”那人收起棍子,转身要走,“是你被山带著走。”
“等等!”杨戩跨步上前,“你若真知,为何不早说为何要藏头露尾,只留些看不懂的痕跡”
那人停下,没回头:“天规盯的是『传法者』。我若开口讲道,金光立刻就来。可若你自己看见路——那就不算我教的。”
他回头,眼神忽然锐利:“你信不信你自己”
杨戩一怔。
“你若不信,我现在就走。”那人抬脚。
“我信!”杨戩脱口而出,声音沙哑,“我信我能劈开这山!我信我能救我娘!我信——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帮我!”
那人停住。
半晌,他轻笑一声:“好。那后日此时,接我三招。接得住,我告诉你那功法的名字。”
“什么功法”
“不告诉你。”那人吐出四字,轻如耳语,却像雷落在山间。
杨戩浑身一震。
那四个字,他从未听过,可一入耳,竟让他体內那股暖流猛地一颤,仿佛唤醒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那人摇头,“是它该出世了。”
话音落,他人已走入雾中,木棍敲地,三长两短,和石壁上的呼吸纹,同频共振。
第二日清晨,杨戩准时出现在北坡。
他没劈山,而是盘坐在石壁前,按著纹路呼吸了半个时辰,直到体內暖流成丝,缓缓绕行小周天。
他知道今天不是劈山的日子。
是接招的日子。
寅时三刻,雾中走出那个樵夫。
他还是那身打扮,手里多了块拳头大的顽石。
“试试劈它。”他隨手一拋。
杨戩抬斧,一斧斩下。
石碎,飞屑四溅,其中一片擦过他手背,划出血痕。
“力有穷尽,山有根脉。”那人走过来,指尖拂过斧刃,“你劈的是石头,却耗了八分力在反震上。天规封印,根在山心,你在外头敲,等於拿脑袋撞墙。”
杨戩盯著他:“前辈教我”
那人伸手,掌心朝上,在地上轻轻一按。
半截脚印浮现,深浅不一,却与石壁上的呼吸纹完全吻合。
“你若信我,明日此时,接我三招。”他说完,转身就走。
“请前辈赐教!”杨戩忽然单膝跪地,额头触地。
那人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接得住,才有资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