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的枪尖还抵著翻倒的龙輦,火星顺著枪桿往下掉,砸在海水里发出“嗤”的一声。
龙王已经退进深海,只留下一串翻涌的气泡,像逃命的鱼。
虾兵蟹將早跑了个乾净,连龟丞相那根拐杖都没来得及拿走,歪在礁石缝里。
风火轮的火还在烧,混天綾缠在手腕上,烫得哪吒自己都嫌疼。
他没管,转身就往回冲,几步扑到清虚身边,单膝砸进沙里。
清虚脸朝下趴著,背上那道被定海珠穿出的血洞还在冒血,金光混著红血往外涌。哪吒伸手去探他鼻息,手指抖得不像话。
“餵……醒醒。”他嗓音发哑,“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刚才那一下,逞什么英雄”
清虚没动。
哪吒猛地抬头,衝著金光洞方向吼:“真人!他还能救吗你要是再不出手,我就把这山炸了!”
话音刚落,一道金光从山顶飘下,不快,也不急,像片叶子落进水里。
太乙真人踏空而来,袖子一甩,金光钻进清虚心口,那几乎停跳的心脉,终於又颤了一下。
哪吒鬆了口气,手却还死死按著伤口。
“他这身子,废了。”太乙真人低头看著,语气平静,“经脉断了七成,本源枯竭,连转世投胎都难留全魂。”
哪吒咬牙:“那就別让他转世!你不是有莲吗再造一个!”
“莲藕身,只为哪吒你一人开过一次劫。”真人摇头,“他非我门下,无此缘法。”
“那我就用我的!”哪吒突然抬头,眼里全是血丝,“割一半精血给他,行不行要是不够,把我这身火也抽走!反正他救我一次,我这条命早就不乾净了!”
太乙真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像风颳过山岗,哪吒忽然就安静了。
他低下头,发现清虚的手指微微动了下,像是想抓什么。他顺著那方向看去——是乾坤圈,滚在三步外的沙里,沾著血和碎石。
哪吒爬过去,把圈捡起来,塞进清虚手里。
“拿著。”他声音低下去,“这是你救我时攥著的东西,別鬆手。”
清虚的手指慢慢收拢,指尖还带著温热。
哪吒坐回他身边,一言不发,只是把混天綾解下来,撕成条,一圈圈缠在他胸口。血浸透第一层,他就再裹一层,直到整条红綾变成暗褐色。
海风卷著咸腥味吹过来,哪吒忽然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没人回答。
但他继续说:“你第一次带我上山,就说『有些债,躲不过』。你是不是……早就看见了今天”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可你还是来了。明明可以不管,明明知道龙王会偷袭,你还是撞上去了。”
他低头,看著清虚苍白的脸:“傻子。我要是死了,你也落不著好。可你偏偏选了最蠢的法子——拿命换我清醒。”
太乙真人站在一旁,袖子轻动,一道符纸飞出,贴在清虚背后,金光缓缓渗入。
“此劫已了。”真人开口,“你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但他要的,也不是你还。”
哪吒抬头:“那他要什么”
“他要的,是你別再当个只会杀人的凶神。”太乙真人看著他,“你要记住今天这一枪是怎么刺出去的——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护人。”
哪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海边,把火尖枪插进礁石缝里。枪尖上的赤金火焰还在跳,像是烧不尽的怒。
他双手掐诀,火从脚底升起,顺著经脉往丹田压。风火轮的烈焰一寸寸熄灭,混天綾也软了下来,垂在他臂上。
“从今往后。”他背对著海,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铁,“谁动他,就是动我。我不杀他全家,我哪吒两个字,倒过来写。”
太乙真人没拦他,只是轻轻一嘆。
哪吒又走回来,蹲下,把清虚背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他弄散了。
“我带你回山。”他说,“真人说你还能活,那就必须活。”
太乙真人拂袖一挥,两人身影消失在原地。
金光洞內,清虚被放在石床上,符纸贴了七道,金光不断渗入。哪吒守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盯著清虚的脸,忽然发现他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还笑”哪吒低声骂,“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没了我要是晚一步,你连灰都剩不下!”
清虚没睁眼,但手指又动了动。
哪吒盯著那根手指,忽然伸手,把自己的血抹在他唇上。
“喝点。”他说,“我莲藕身的血,阳气足,能续命。”
血顺著清虚嘴角流下,渗进衣领。
哪吒看著,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想起自己剔骨那夜,没人来救,没人说话,连风都绕著他走。
现在这个人,明明可以逃,明明能活,却偏偏扑上来,替他挡了那一箭。
为什么
他不懂。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个人的名字,刻进他骨头里了。
清虚。
不是恩人,不是师兄,不是散修。
是哪吒不能丟的一个人。
意识深处,清虚的神念还在飘。他感觉自己快沉下去了,像掉进无底井。
可就在最后一丝清明將散时,他感觉到哪吒的血滴在唇上,烫得像火。
他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残存的本源意念抽出一丝,顺著哪吒按在他手腕的手指,悄然渗入对方经脉,最终沉入火尖枪的枪魂深处。
不是控制,不是束缚。
是一道信標。
一道只要哪吒动怒、动情、动杀念,就会微微发烫的因果烙印。
成了。
任务完成度:100%。
恩义烙印,已钉入心魂。
他想笑,可笑不出来。
意识彻底断了。
哪吒忽然浑身一震。
他猛地回头,看向插在洞外石缝里的火尖枪。
枪尖上的火焰,不知何时,变成了淡淡的金色,像一道封印,又像一道誓约。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太乙真人站在洞口,望著海面,忽然开口:“你给他种了什么”
没人回答。
真人低头,看著清虚胸口那道尚未癒合的伤,轻声道:“以命换信,以魂留印……你图的,从来不只是这一场因果吧”
哪吒回头:“真人,他什么时候能醒”
“看他自己。”太乙真人袖子一甩,“命是保住了,心若不愿回来,谁也拉不动。”
哪吒坐回石床边,抓起清虚的手,塞进自己掌心。
“你听见没有”他说,“你要是敢死,我天天烧纸骂你祖宗。”
清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