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杏说的对,别耷拉着脑袋。” 陈李氏往火堆边挪了挪,声音温和却有分量,“一张狼皮算不得啥,咱们一双手能做的活计多着呢,都打起精神来,甜杏,你看看这个。”
她说着,朝旁边轻轻抬了抬下巴。
一直站在角落里、有些局促的陈长田立刻往前挪了半步,双手捧着一块半成的木头坯子,轻轻放在火堆照亮的地方。
“阿母…… 还没雕好,我先试试手。” 陈长田耳朵微微发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衣角,“怕雕得不像,让你们失望。”
于甜杏心头一软,连日做保洁的疲惫、刚才听说狼皮不能卖的惋惜,在这一刻全都散了大半。她连忙蹲下身,双手轻轻捧起那块小小的木雕,凑到火堆最亮的地方细细打量。
木头是山里最常见的硬木,质地密实结实,耐雕耐磨,是于大柱前几日特意进山砍回来,又在洞口通风处晒得干透的,没有一点潮气,最适合做小玩意儿。
陈长田手里的刻刀还是当年在陈氏坞堡木匠铺当学徒时,师傅赏他的旧物,刀锋不算锋利,可少年握得稳、下刀准,每一刀都落在实处。
小小的一块木头上,已经能清清楚楚看出孙悟空的大致模样 —— 尖脸、猴腮、额头上方刻出小小的紧箍圈,一只手还握着一截短短的、笔直的 “金箍棒”。线条不算精致华丽,却透着一股子机灵泼劲儿,一眼就能认出来。
于甜杏越看越欢喜,眼睛都亮了起来,声音都忍不住放轻放缓:“大郎,不错!真的不错!这模样雕得多精神,活灵活现的,小区里的大人小孩见了,肯定都喜欢!”
她是真的惊喜,也是真的踏实。
在清风小区做保洁这几个月,她见得太多了。住户家里摆的、孩子手里攥的、电视里天天放的,全是这类神话人物小玩意儿。她原本还担心,自家只会点粗笨木匠活,拿不出能吸引人的东西,可现在一看,儿子凭着一本捡来的旧《西游记》小人书,凭着一双肯琢磨的手,竟然雕得有模有样。
这哪里是 “试试手”!
陈长田被夸得脸更红了,却悄悄抬起头,眼里亮闪闪的:“阿母,真的会有人喜欢?我今晚再加点劲,把猪八戒、唐僧也雕出来,都雕得小小的,能挂在身上、能摆在桌上。”
“好!好!” 于甜杏连声应下,眼眶微微发热,想起陈长田被师傅赶回家的颓废的样子,“只要你好好雕,用心雕,肯定不愁卖。”
把木雕小心交还给陈长田,让他放到干燥处收好,于甜杏刚站起身,一道清脆欢快、带着满满邀功意味的声音就从女眷扎堆的地方响了起来。“阿母!阿母,你也看看我和各位婶婶、阿婆们绣的!”
陈香荷提着裙摆,小步快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叠整整齐齐的绣帕、香囊。
小姑娘今年十一岁,活泼爱美,天生一双巧手,针线活随了陈李氏,针脚细密、配色干净,虽然没有金贵丝线,却绣得格外用心。
于甜杏伸手接过,一一展开来看。
一方方帕子方方正正,有的绣了简单的兰草,有的绣了小朵梅花,有的绣了小巧的蝴蝶,还有的照着她从小区带回来的课本图案,绣了小小的桃子、石榴,寓意多福多寿。
“好看,真好看。” 于甜杏看得眼眶微热,“咱们这些人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些帕子拿到小区去,肯定有人抢着买。”
旁边的赵小草、李莲、董梨几个也都笑着围上来。
赵小草性子胆小内向,说话细声细气,却满眼期待地拉了拉于甜杏的衣袖:“大嫂,我们种的菜也长出来了,你快来看看。就在洞角那片用石头围起来的地里,这几天暖和了点,冒芽了!”
于甜杏一听,更是惊喜。
逃难躲在深山,最金贵的不是钱,不是布匹,而是一口新鲜菜、一口粮食。
她们在山洞最内侧避风的地方,用捡来的碎石围了一小块菜地,撒上于甜杏从小区带回来的菜种,天天小心的浇灌,。
如今,竟然真的活了,还长得这么好。
“慢慢,我一个个的来看。” 于甜杏笑着按住几个争先恐后围上来的孩子,压下心里翻涌的激动,先把绣帕、香囊小心叠好,交给陈香荷收好,又再三叮嘱陈长田把木雕放到干燥通风处,别碰潮、别碰坏,这才跟着赵小草,一步步往山洞最内侧走去。
洞里没用油灯,没用火把,全靠于甜杏上次在小区带回来的太阳能灯。
昏黄柔和的光线稳稳铺开,把那一小块用碎石围起来的菜地照得清清楚楚。
土层松软湿润,一棵棵嫩生生的青菜舒展着叶片,绿得发亮,长势喜人,叶片肥嫩、茎秆挺直,在这满是土石、阴暗潮湿的山洞里,透着一股难得的、顽强的生机。
于甜杏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菜叶上细细的绒毛,冰凉柔软,心里又酸又软,又暖又烫。在这朝不保夕、随时可能饿死冻死、被乱兵抓走的逃难日子里,这一小片绿意,比什么金银珠宝都更让人踏实,更让人觉得 —— 日子还有奔头。
“大嫂你看,长得多好。” 赵小草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像捧着天底下最金贵的宝贝,“我们天天小心伺候着,总算没白费功夫。”
李莲、董梨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欣慰。这些菜,是她们一大家子在绝境里亲手种出来的希望,是乱世里最实在的安稳。
于甜杏站起身,看向慢慢围过来的一家人。于大柱、于木、于林三个猎户汉子,陈忠、孙老六、赵平几个被救下来的士兵,陈大湖、陈长地、于大富这些半大孩子,全都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神里没了刚才的失落,重新燃起了光亮。
陈李氏走到她身边,看着那片嫩绿色的菜地,脸上露出许久不见的、彻底舒展的笑意,声音沉稳有力,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你们都看见了。狼皮不能卖,咱们有木雕;木雕不够,咱们有绣品;绣品不够,咱们还有亲手种的菜。”
“老天饿不死手艺人,更饿不死心齐的人。”
“咱们一大家子,有手有脚,肯做肯熬,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就凭着一针一线、一凿一木、一土一苗,照样能换口粮、能过日子、能活下去。”
“菜好好养着,帕子好好绣着,木头好好雕着。等腊月十八一到,甜杏安安稳稳带你们去清风小区摆摊,都能过个暖冬,过个踏实年。”
几句话说得简简单单,却像一团火,落在每一个人心里。
方才因为狼皮不能售卖而沉下去的心气,此刻一点点又提了上来;方才挂在脸上的失落、沮丧、茫然,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期盼、齐心。
于大柱拿起靠在洞壁的斧头,在手心啐了一口,粗声粗气却格外有劲:“说得对!明天我们就再进山,挑最结实、最干透的木头,多砍些回来,让长田带着大伙雕,保证木料管够!”
于林摩拳擦掌,年轻汉子意气十足:“我帮着削木头、打坯子,粗活重活都交给我,保证又快又好!”
陈长田握紧手里的木雕,眼神坚定:“我今夜不睡觉,多雕几个,孙悟空、猪八戒、唐僧、白龙马,全都雕齐!”
陈香荷举着手里的绣针,小脸上满是认真:“我也不睡觉,多绣三块帕子、两个香囊!”
赵小草、李莲、董梨也纷纷点头,眼里满是干劲。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跳跃,映得一张张脸通红发亮。洞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乱世依旧,战乱未停,饥荒未远。
可山洞里,却没有一个人再叹气,再垂头,再灰心。
于甜杏站在人群前,看着眼前热火朝天、心齐如一人的一家人,看着儿子手里的小木雕,看着女儿怀里的绣品,看着墙角那片嫩生生的青菜苗,只觉得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没有兽皮又如何?不能磨豆腐又如何?大雪封山又如何?逃难在外又如何?
她们一双手还在,一家人的心还齐,一股活下去的韧劲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