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嵖岈山深处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于甜杏就已经轻手轻脚地起身了。
山洞里四处漏风,寒气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她裹紧身上的棉袄,生怕惊动了身边熟睡的陈香荷、陈长地和年幼的陈长林。
她不敢耽搁,简单拢了拢头发,便借着洞口微弱的天光,脑中念头一闪前往清风小区。
赶到小区迅速消毒换上工作服吃早餐,她立刻投入到工作中。从 5 栋到 8 栋,楼梯扶手擦得锃亮,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垃圾桶周边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干活向来细致妥帖,不敢有半分马虎,生怕一个疏忽,被物业斥责,甚至丢了这份赖以生存的活计。
一上午的忙碌下来,她腰酸背痛。等到日头升到半空,她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往小区食堂走去。
食堂里热气腾腾,米饭的清香、菜的咸香混在一起,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四人各自打好饭菜,找了个靠边僻静的位置坐下,一边捧着碗取暖,一边说起了即将到来的摆摊大事。
刘春桃向来是最活泼爽朗的一个,嘴里嚼着米饭,含糊却热切地先开了口:“咱们摆摊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你们各家都商量好卖啥营生了吗?可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柳三娘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自豪:“我们家那口子盘算好了,打算做些小巧的皮甲挂件、迷你盔甲摆件,模样精致得很。我家大伯是读书人,一手字写得周正端庄,还能誊写字帖、画几幅小画。我在电视上见过,这里的人格外喜欢这些带着古意的物件,想来应该能卖出去。”
“哎哟,三娘,没想到你家还有读书人哩!” 刘春桃听得眼睛一亮,忍不住拍着大腿啧啧称奇,“这可太金贵了!字帖画作一摆出来,文气十足,指定招人稀罕!” 说着她又连忙转头看向另外两人,语气急切,“甜杏、秀英,你们两家呢?心里可有盘算?”
王秀英性子温软,说话轻声细语,脸上带着几分踏实的笑意:“你们是知道的,我家那口子从前是养马养羊的,手里有手艺,打算用马毛做些毛笔,再织些厚实的羊毛毯。我呢,就拾掇些香草布料,缝些小巧精致的香包,总归是份稳当的营生,不求赚多,能卖出去就好。”
“毛笔、羊毛毯、香包,这主意再好不过!” 刘春桃立马拍手叫好,笑得眉眼弯弯,“这些物件实用又好看,肯定能卖出去!”
说完,她又迫不及待地转过头,满眼期待地看向于甜杏:“甜杏,就剩你了,你们家打算卖什么?”
轮到于甜杏,她脸上不由得掠过几分难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你们是知道的,我们一大家子还在逃难,如今挤在深山的山洞里将就度日,家徒四壁,哪有什么金贵物件拿得出手。家里人会点粗浅的木雕手艺,再就是便绣些素净的绣帕,也就靠这两样凑数罢了,比不得你们的营生体面。”
“甜杏,你可别这么说!” 刘春桃连忙摆手,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格外真诚,“你们住在深山里头,好东西多着呢!我小时候跟着阿爹进山打过猎,山里的草药、兽皮,哪一样不是城里人的稀罕物?你们随便拾掇拾掇,都能拿出来卖,比啥都金贵!”
于甜杏眼睛微微一亮,心里陡然生出几分希望,可随即又暗了下去,苦笑着摇了摇头:“春桃,亏你提醒了我。只是如今大雪封山,草木都冻枯了,土地冻得硬邦邦的,草药是连根都挖不出来,也就只剩些兽皮,或许还能寻摸几张。”
“就是这个理!” 刘春桃一拍巴掌,笑得爽朗痛快,“咱们活人,还能让一泡尿憋死不成?有啥算啥,总能卖出去!我家也盘算好了,就编些草席、蓑衣、草帘,全是手上的活计,不费啥本钱,实在得很!”
柳三娘听得一愣,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不解:“春桃,你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大冬天的,寒风刮得跟刀子似的,人人都忙着添衣保暖,你卖草席、蓑衣,这、这也太不合时宜了!谁会买啊?”
“啥合不合时宜,我心里有数着呢!” 刘春桃笑得格外得意,故意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我负责的那几栋楼里,有户人家是开酒楼的,掌柜的就爱这些手工老物件,说挂在店里墙面上,透着一股子乡土味儿,格外招客人喜欢!我这是有的放矢,稳赚不赔!”
“啥子土味啊,哈哈哈!”
于甜杏、柳三娘、王秀英三个一听,顿时全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食堂里的笑声爽朗又温暖,传出去好远好远,把冬日的寒风、连日逃难的愁苦、谋生的艰难,都驱散了大半。
........
待到傍晚夕阳西沉,天色擦黑,残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寒风愈发凛冽。于甜杏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深山里的山洞赶。
一整天的保洁劳作,让她浑身酸痛,可一想到家里翘首以盼的亲人,不敢有半分停歇。
刚走到洞口,一股淡淡的腥气便随风飘来,不同于平日里山洞里的烟火气,带着几分山野野兽的气息。
“阿姐,你可回来了!”于林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响起,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我们今天打到一头狼!好几个人合力才制服的,你看我们把狼皮剥了,收拾得干干净净,给你们摆摊卖!”
于林说着,立马转过身,从山洞里费力地拖出一张剥好的狼皮。
狼皮灰扑扑的,毛发光滑厚实,一看就是一张上好的兽皮,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惹眼。
于林仰着小脸,期待地看着自家阿姐,语气里满是骄傲与憧憬:“阿姐,我们把这张狼皮拿去摆摊卖,肯定能卖好多好多钱!到时候咱们就能买白面馒头,给孩子们买糖吃!”
于大柱也快步走了过来。
这个平日里最稳重的老猎户,一辈子与山林打交道,最清楚一张好兽皮的价值,此刻眼里也满是期待,语气沉稳却难掩欣喜:“甜杏,这狼皮厚实,毛质也好,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正好拿去摆摊用,咱们家又多了一份指望。”
山洞里的老小听到动静,也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眼神热切地盯着那张狼皮,脸上满是欢喜。
于甜杏看着家人们期待发亮的模样,看着一大家子翘首以盼的眼神,看着那张寄托了全家人希望的狼皮,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涩,沉甸甸的难受。
她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沉得发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唉…… 这狼皮,卖不了。”
“卖不了?”
于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眼的欢喜、骄傲、憧憬,瞬间化作浓浓的不解与委屈,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阿姐。
于大柱也皱起了浓眉,语气里满是疑惑与不解,脚步往前迈了一步:“甜杏,这是为啥?好好的狼皮,收拾得齐整干净,是很值钱的物件,咋就卖不了?”
山洞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去,刚刚的热闹与欢喜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与失落。
所有人的笑容都消失了,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于甜杏,等着她给出一个答案。
于甜杏望着一双双期盼又茫然、失望又无助的眼睛,心里发酸,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慢慢低下头,声音轻却清晰,将中午在食堂里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今日我和工友们商议卖兽皮的事,说得正热闹,被我们豆豆组长听见了。组长特意叮嘱我们,在她们这个地方,私自猎杀、售卖野生动物的皮毛,是触犯律法的大事,是要坐牢的。”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愈发茫然的神色,继续说道:“组长说,一旦被发现,不光兽皮会被全部没收,一分钱都拿不到,就连摆摊的人,也要被抓起来治罪。我们一大家子好不容易从逃难路上活下来,躲进这深山苟活,我怎么敢为了一张狼皮,冒这么大的风险?万一我被抓了,你们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啥?卖个狼皮就触犯律法,我的乖乖,这么严!” 于林忍不住惊呼出声,手里的狼皮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眼神里满是震惊与后怕。他活了二十几多年,在山里打猎剥皮换粮是天经地义的事,从未想过有一天,这竟然会变成犯法的事。
于大柱也愣在原地,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于甜杏弯腰,轻轻捡起地上的狼皮,抚摸着厚实的皮毛,心里满是惋惜,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们豆豆组长说,这些野外的动物,都是官府要保护的,不许人随意猎杀,更不许买卖皮毛。这是她们这里的铁规矩,谁都不能破,破了就要受重罚。”
山洞里彻底陷入了沉寂,只剩下洞外寒风呼啸的声音,刮得山石呜呜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刚刚燃起的希望,就这样狠狠跌落;刚刚憧憬的好日子,瞬间化为泡影。
于甜杏看着一家人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却只能强打起精神,轻声安慰:“大家别灰心,就算没有狼皮,我们还有木雕,还有绣帕。那都是我们一针一线、一刀一凿亲手做的,干净稳妥,不犯规矩,一样能卖钱,一样能活下去。”
“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在寂静的山洞里缓缓回荡,给这满是失落的一家人,重新撑起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