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赵小五扶着孙老六,两人背靠一棵松树,脸色灰败,眼神死寂。
旁边年轻士兵叫赵平,刚满十七,城破时爹娘都没了,如今被徒役打得浑身是伤,早已撑到极限。
六个残兵,人人带伤,人人绝望。
就在这时,孙老六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雪底下,一道黑影极快地一滑而过,停在他身后的松根旁。
一只枯瘦却稳定的手,轻轻伸到他背后,把一卷小小的麻布,塞进了他破了洞的衣袖里。
孙老六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停了半拍。
他不敢回头,不敢动,只装作疼得发抖,微微侧了侧身,把衣袖按紧。
指尖触到麻布上的字迹,他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有人救他们?是山里的同乡?
于大柱塞完字条,一刻不停,原路匍匐退回,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连一点雪沫都没惊起。
回到松树后,他站直身子,拍了拍雪,声音轻得只有几人能听见:“成了。字条到了那个受伤老兵手里,他会意了,没露破绽。”
陈忠长长松了口气,握紧消防斧:“就等他回信!”
孙老六靠着树干,假装咳嗽,借着捂嘴的动作,飞快把麻布字条展开一角。
字条上只有四个字:【东崖沟,杀】
孙老六看着字条,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孙老六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城破了,家没了,当兵的散了,到了这深山绝境,竟然还有人肯冒死救他们。
他不动声色,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赵小五,又用眼神扫了一圈赵平等四人。
六个残兵,都是汝南守城的老弟兄,一个眼神就懂。
赵小五、赵平几人立刻心领神会,悄悄往孙老六身边靠,假装互相搀扶,实则飞快把字条传看了一遍。
每多看一眼,他们眼里的死寂就少一分,光亮就多一分。
“东崖沟……” 赵小五喉结滚动,压着声音,气声细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那地方,坡陡、沟深,以前有猎户设过陷阱。”
“引他们过去。” 孙老六眼底燃起死灰复燃的火,“咱们没活路,可这群恶徒必须死!”
“好!”“听你的!”“跟他们拼了!”
几人不动声色,悄悄定下主意。
松树后面,于大柱、陈忠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完了。” 陈大湖握着望远镜,看得最清楚,“那老兵在给其他人递眼色,他们…… 他们愿意配合!”
“太好了!” 于大富攥紧撬棍,激动得浑身发颤。
“别大意。” 陈忠立刻压下众人的激动,眼神冷静,“这些徒役,依旧占优势。咱们必须按计划来,先把人彻底引进东崖沟,等天黑透,夜盲症一发作,再前后合围!”
于大柱点头,眼神冷厉:“现在大湖,你拿望远镜,死死盯着他们,一旦往东走,立刻报方位;长田、大富,你们两个去东崖沟入口,把绊索、尖木刺再检查一遍,用雪盖好,绝不能露馅”
“是!”
众人压着声音应声,没有一个人怯场。
场中,孙老六看时机已到,突然身子一软,往雪地里一倒,疼得浑身抽搐,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喊:
“哎呀......!啊!我看到了!红的!是红狐狸!往东边山坳跑了!”
赵平立刻配合,指着东崖沟方向,激动得发抖:“真的!我也看见了!毛通红,窜进林子了!”
赵小五也跟着喊:“快追!再晚就进洞了!”
六个残兵异口同声,眼神一致,指向同一个方向。
周虎本来就因为找不到红狐狸烦躁得要杀人,一听这话,眼睛瞬间红得要滴血。
“真的?!” 他一把揪住孙老六的衣领,恶狠狠嘶吼,“你敢骗我,我活剥了你!”
“不敢!不敢啊!” 孙老六满脸恐惧,浑身发抖,“我们六个都看见了!那么红,绝不会错!就在往东跑了!”
周虎转头一看,六个残兵个个指同一个方向,不像是撒谎。
他脑子里只剩下 “红狐皮、将军、升官、发财”,哪里还顾得上怀疑。
“妈的!总算找到了!”
周虎一把甩开孙老六,拔出锈刀,朝着东崖沟方向一挥,歇斯底里地大吼:“所有人,跟我往东追!谁先抓到红狐狸,老子赏粟米一斗!敢掉队、敢偷懒的,当场打死,扔去喂狼!”
“是!老大!”
剩下的徒役一听有赏,全都疯了,嗷嗷叫着提着刀棍,争先恐后往东崖沟冲。
六个残兵互相一使眼色,不动声色地混在队伍末尾,一边踉跄奔跑,一边悄悄把徒役往沟口引。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
东崖沟已经在望。
松树后面。
于大柱、陈大湖和陈忠缓缓的跟着。
风雪更急,夜幕一点点压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嵖岈山的顶,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松林里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周虎手下那些徒役,脚步已经开始发虚,原本凶神恶煞的吆喝声,也带上了几分慌里慌张的迟疑。
他们慌的不是别的,是夜盲症。一到天黑,眼前就糊成一片,三尺开外分不清人畜,这是西晋穷苦人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前几天他们中损失了好几个被俘的守军。
“于阿耶,他们进沟了!” 陈大湖趴在雪坡上,望远镜一直没放下,声音压得发紧,“六个弟兄都在队尾,故意把人往陷坑那边带!”
于大柱趴在最高一处岩石后,浑身覆雪,像一块静卧的山石。他手里的硬弓已经拉开,箭头稳稳对准沟口第一个徒役的肩膀,沉声道:“再放他们往里走十步,等绊索全部罩住人,听我口令。”
“是。”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沟底,孙老六、赵小五、赵平等六个残兵,脚步踉跄,却精准地踩着安全地带走。他们故意把身子歪歪扭扭撞向徒役,嘴里喊着:“大哥,这边!狐狸往这边窜了!”
“快!再快点!跑了就没了!”
徒役们被红狐皮、赏粮冲昏了头,又因为天黑看不清路,一个个只顾往前猛冲,根本没注意脚下的雪层
“老大,好像…… 有点不对……”一个瘦徒役刚觉得脚下发紧,话还没说完。
“动手!”
于大柱一声低喝,震碎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