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线刺破眉心前三寸的空气。
不是真正的空气——在污秽血心搏动、八长老苏醒、血咒缚神降临的这个区域,连空气都早已被污染、扭曲、重构。
每一口呼吸都混杂着亿万怨魂的碎片,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与那颗巨大心脏的搏动强行共振。
血线所过之处,空间呈现诡异的“褪色”。
不是变亮,是失去所有色彩,只剩纯粹的暗。暗如凝固的墨,暗如深渊的底,暗如万物终末时最后的虚无。这片虚无沿着血线蔓延,吞噬光线,吞噬声音,吞噬温度,吞噬一切属于“生”的气息。
张飞的白虎煞气在这片虚无前,如阳光下的薄冰般消融。
不是被击溃,是“被否定”。
血咒的本质,是污秽法则对一切非污秽存在的排斥与抹杀。白虎煞气再凶再戾,终究属于此方天地,属于“正”的范畴——哪怕这“正”充满了杀戮与战场戾气。而血咒,来自血海,来自另一个法则体系,来自纯粹的“邪”。
正邪在此碰撞。
结果毫无悬念。
煞气溃散。
张飞感觉眉心传来针刺般的剧痛——不是皮肉痛,是神魂被某种冰冷污秽之物刺入、污染、侵蚀的痛。眼前景象开始模糊,耳中嗡鸣越来越响,体内奔腾如江河的气血,流速正以惊人的速度减缓、凝滞。
他想怒吼,想挥矛,想用最暴烈的方式撕碎这一切。
但身体不听使唤。
肌肉如灌铅般沉重,骨骼如生锈般滞涩,连握矛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身体本能地在抗拒,抗拒那道即将刺入眉心的血线。
赵云的情况稍好。
纯阳真火终究是至阳至净之物,对污秽有天生的克制。血线刺至眉心前两寸时,真火自主爆发,在他眉心前凝成一道薄如蝉翼、却炽烈如太阳的金色火膜。
血线触及火膜。
嗤——!
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寒冰。
火膜剧烈震颤,表面浮现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纯阳真火与污秽血线激烈对冲,爆出密密麻麻的金红火花。火花溅落之处,焦黑的岩地被蚀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小孔。
火膜挡住了。
但仅仅一息。
血线如毒蛇般向内钻探,火膜裂纹迅速扩大、联结,最终“嘭”地炸碎。
纯阳真火溃散,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赵云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血。
真火与他神魂相连,火膜被破,反噬直击本源。更可怕的是,血线在击破火膜后,速度不减反增,距离眉心已不足一寸。
马超眉心前那点武道寒芒,坚持得最久。
锋芒非火非煞,是纯粹的“意”,是武者对自身道路的极致贯彻。血线刺中锋芒时,竟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刺耳锐响。
锋芒旋转,试图绞碎血线。
血线扭曲,试图污染锋芒。
二者僵持两息。
第三息,锋芒开始黯淡。
不是力量耗尽,是“道心”被污。马超感觉到,自己坚守的武道意志,正被某种极其恶毒、极其阴冷的意念侵蚀。那意念如同万千细小的毒虫,顺着锋芒与神魂的联结钻入识海,在意识深处疯狂繁殖、扩散。
眼前开始浮现幻觉。
不是恐惧的景象,而是诱惑——放下枪,臣服血海,可得永生;转身杀向同伴,饮其血,可证大罗……
马超咬破舌尖。
剧痛让他清醒了半瞬。
但血线,已刺破锋芒。
箭尖,触及眉心皮肤。
黄忠盘坐在地,身周那滩污血已扩散至五丈。血泊中沉浮的眼球全部炸碎,碎成无数细小的血晶。血晶悬浮空中,彼此联结,形成一座简易的“污秽困阵”。
困阵之内,时间流速被扭曲、减缓。
黄忠感觉自己每一个动作,都像在粘稠的胶水中挣扎。抬手,需要三息;呼吸,需要五息;连转动眼珠,都需要整整一息。
而他眉心前那道血线,却丝毫不受困阵影响,依旧保持着正常速度,一寸寸刺来。
他已无力维持“箭意凝真”。
净世琉璃箭在命中离位长老后,箭意便已耗尽。此刻他手中落日弓空空如也,箭囊里剩下的六支特制箭,在如此浓郁的污秽环境下,恐怕离弦的瞬间就会被腐蚀殆尽。
黄忠看着那道逼近的血线,眼中闪过决绝。
右手缓缓抬起,按向胸口。
那里,贴着一枚玉符——茅山石坚真人临行前所赠,符名“九死换生”。以自身三成精血、五成寿元为代价,强行引爆,可换来十息的无视污秽、无视诅咒、无视一切负面状态的“净世状态”。
代价极大,一生只能用一次。
但此刻,不用,便死。
黄忠指尖触及玉符边缘。
符身开始发热。
然而就在他要按下的瞬间——
赵公明动了。
七道血线,最先刺向他。
因为八长老中,有四人同时锁定了他——离位长老虽死,但他的血咒符文在消散前,将最后的力量注入了其余七符。七符威能暴涨,而赵公明,被重点照顾。
三道血线直刺眉心。
两道分取左右太阳穴。
最后两道,一刺心口,一刺丹田。
七线齐至,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赵公明甚至没有试图闪避。
他站在那里,暗红道袍在污秽气流中猎猎作响,左肩伤口溃烂处不断渗出黑色污血,右手中的缚龙索鞭身金光黯淡。看起来,已是强弩之末。
但就在七道血线刺入肌肤前最后一瞬——
他闭上眼。
不是放弃,是彻底收敛所有外放的气息、真元、道韵,将一切向内压缩、凝聚,沉入丹田最深处那一点“上清道种”。
道种,是截教弟子入门时,师长以无上法力在其丹田种下的“道基”。它不增修为,不涨战力,唯有一个作用——在生死关头,燃烧己身,唤醒一丝“上清圣人之力”。
虽然只有一丝,亿万分之一都不足。
但圣人之力,凌驾万法。
赵公明丹田深处,那枚沉寂千年的道种,开始发亮。
起初只是微光,如豆。
瞬息之间,光芒暴涨,如日升东海。
光芒顺着经脉逆冲而上,过丹田,穿脏腑,经胸腔,最终汇向双手。
赵公明睁眼。
眼中已无瞳孔,只剩一片纯粹的、流淌着紫色雷光的混沌。
他双手抬起。
不是结印,是“撕”。
十指如钩,插入身前虚空,向两侧猛地一扯!
嘶啦——!
虚空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裂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裂口内部,不是黑暗,不是混沌,是一片不断旋转的、由亿万紫色电芒构成的雷霆世界。
上清雷池虚影。
截教镇压气运的至高圣地之一,虽只是亿万分之一的投影,但已足够。
赵公明张口。
不是说话,是“吐”。
一口精血喷出。
不是寻常精血,是融合了本命道元、神魂本源、寿元精粹的“本命真血”。血出口中,呈淡金色,表面流淌着细密的紫色雷纹。
真血喷入雷池虚影。
轰——!!!
雷池沸腾。
亿万电芒如闻到血腥的鲨群,疯狂涌向那口真血,将其包裹、吞噬、炼化。三息之后,真血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拳头大小的紫色雷印。
印呈方形,四角各雕一尊雷霆神兽——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印面中央,刻着一个古奥到极致的篆文:
“荡”。
荡魔,荡邪,荡尽一切污秽。
上清荡魔雷印。
赵公明双手合拢,虚托雷印。
他面色惨白如纸,七窍同时渗出血丝——不是污血,是淡金色的本命精血。左肩伤口彻底崩裂,整条左臂软垂,已彻底废掉。周身气息暴跌,从太乙境巅峰,直落至真仙初期。
代价惨重。
但他托起了那枚雷印。
雷印缓缓升起,升至他头顶三尺,悬停不动。
印身开始旋转。
每旋转一周,便洒落一圈淡紫色的雷光涟漪。涟漪荡开,触及那七道刺来的血线。
嗤嗤嗤——!!!
如冷水泼入热油锅。
血线表面腾起浓郁的黑烟,黑烟中夹杂着无数怨魂临死前的尖啸。血线前进的速度骤减,从瞬息而至,变为寸寸艰难。
不是被挡住,是“被净化”。
荡魔雷光中蕴含的上清圣力,对污秽血咒有着天然的、碾压级的克制。血线触及雷光,便如冰雪遇骄阳,开始消融、蒸发。
但血线太多,太密。
七道血线,来自七位长老合力催动,更得到污秽血心加持。雷印虽强,终究只是赵公明以燃烧道种、献祭本命真血唤来的一丝投影,威能有尽。
第一圈雷光涟漪,只让血线速度减半。
第二圈,血线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第三圈,最弱的两道血线——分取左右太阳穴的——彻底崩碎,化作两缕黑烟消散。
但剩余五道,依旧顽强地向前刺。
距离眉心,只剩半寸。
距离心口、丹田,已触及道袍。
赵公明眼中雷光开始黯淡。
雷印旋转速度渐慢。
他咬紧牙关,又喷出一口精血。
这口血喷出,他身形摇晃,险些栽倒。面色从惨白转为灰败,气息再跌,已至天仙境界。
但雷印得了精血滋养,光芒重盛。
第四圈雷光涟漪荡开。
这一次,涟漪不再是淡紫色,而是染上了一层淡金——那是赵公明寿元燃烧所化的“命火”。
命火融入雷光,威能暴涨。
触及血线。
轰——!!!
剩余五道血线同时炸碎!
不是消融,是炸。
从内部崩解,炸成漫天暗红色的光点,光点尚未落地,便被雷光彻底净化、湮灭。
血咒缚神,破。
但赵公明付出的代价是——
左臂彻底坏死,经脉寸断。
道种燃烧殆尽,上清根基受损。
本命真血连喷两口,寿元折损至少三千年。
修为从天仙……还在跌。
已至地仙。
但他挡住了。
为其余四人,挡住了那致命的七道血线。
而在雷印爆发的余波中,张飞、赵云、马超、黄忠眉心前的血线,也同时崩碎。
血咒被破的反噬,沿着无形的诅咒联结,反向冲击七名长老。
七人同时闷哼,身形摇晃。
最弱的兑位、艮位两位长老,甚至口喷污血,气息骤降。
逆八卦阵型,再乱。
赵公明踉跄后退,被黑虎及时托住。
他抬头,看向千丈外那颗污秽血心。
血心搏动依旧,但频率已乱。
看向悬浮半空的七位长老。
七人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疑。
看向身旁四人。
张飞眼中凶光重燃,丈八蛇矛再度握紧。
赵云银枪枪尖,真火再度燃起——虽弱了三分,却更加凝练。
马超武道锋芒重新凝聚,眉心一点寒芒,竟比之前更锐。
黄忠缓缓站起,落日弓重新抬起,弓弦上,搭上了一支箭。
箭杆漆黑,箭头……无光。
但赵公明知道,那支箭,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然后,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
“趁现在……”
“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