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震颤的余韵还在空气中回荡。
净世琉璃箭离弦的瞬间便从物质层面“消失”,化作一道纯粹的白光。白光细如发丝,却凝实如钢针,笔直刺入五百丈外那片粘稠的血色雾海。
箭尖那点琉璃光华在污秽中硬生生犁出一道真空轨迹。
轨迹两侧,翻涌的血雾如被无形利刃切开,向两旁翻卷退避。雾中那些无形怨魂触及白光的刹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冰雪遇骄阳般消融蒸发。
箭太快。
从离弦到命中,本该不足一息。
但就在箭矢没入雾海、距离离位长老尚有百丈时——
八道盘坐的身影,同时睁眼。
不是缓缓睁开,是骤然暴睁。
八双眼睛,十六只瞳孔,齐齐转向箭矢袭来的方向。
那些眼睛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暗红,瞳孔深处燃烧着幽绿色的魂火。魂火跳跃,映出箭矢那道白光的倒影,也映出深渊边缘五人的轮廓。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八名血祭长老甚至没有起身。
他们只是张开嘴。
八张干枯漆黑的嘴唇同时开合,吐出八个音节。
不是人言,不是魔语,是某种更古老、更邪恶的语言。音节嘶哑破碎,仿佛锈蚀的金属在摩擦,又像无数骨骼在挤压崩碎。
每个音节出口,空气中便浮现一枚暗金色的符文。
符文不大,拳头大小,形态扭曲如挣扎的虫豸。它们悬浮在每位长老身前,缓缓旋转,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污秽能量。
八个音节,八枚符文。
符文出现的瞬间,整个核心区域的污秽浓度暴涨。
深渊底部那片暗红物质开始沸腾,表面炸开无数气泡,每个气泡炸裂都喷出浓郁的污秽血气。血色雾海旋转速度骤增三倍,雾海中凝结出亿万细小的血晶,血晶彼此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就连那颗缓缓搏动的污秽血心,搏动频率也猛然加快。
咚!咚!咚!
每一次收缩都更剧烈,每一次舒张都更狂暴。心脏表面那些暗金色的脉络疯狂闪烁,将海量污秽能量泵向八名长老身前悬浮的符文。
符文开始膨胀。
从拳头大小,膨胀至人头大小,再至磨盘大小。
膨胀过程中,符文形态也在变化——不再是扭曲的虫豸,而是逐渐凝成八种不同的形态:
乾位符文凝成一柄暗金色的枷锁,锁身布满倒刺,锁孔如一张狞笑的嘴。
坤位符文化作一条粗大的镣铐,镣铐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挣扎的人脸。
震位符文变作一枚尖钉,钉尖滴落着腐蚀空间的毒液。
巽位符文形成一条柔软的束带,束带无风自动,如活蛇般扭动。
坎位符文凝成一颗不断搏动的心脏,心脏表面裂开无数张嘴,每张嘴都在无声嘶吼。
离位符文——正是黄忠箭矢所指向的那位长老身前——化作一团燃烧的暗红火焰,火焰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冻结灵魂的阴寒。
艮位符文变为一座微缩的山岳,山体漆黑,山巅插满骨刺。
兑位符文最后成型,是一滩不断扩散的污血,血泊中沉浮着无数眼球,眼球齐刷刷转动,锁定深渊边缘的五人。
八枚符文,八种形态。
但它们的目标,不是拦截那支箭。
箭矢太快,太纯粹,以净世琉璃为核,专克污秽,拦截只会消耗符文力量。
八名长老的选择更狠毒。
他们任由箭矢继续飞行。
离位长老甚至微微抬头,露出兜帽下半张干枯的脸——嘴角咧开,露出漆黑的牙龈。
他在等。
等箭矢命中自己眉心那点“神印”的瞬间。
因为就在同一时刻,八枚符文,动了。
不是射向五人。
是“浮现”在五人身周。
毫无征兆,凭空浮现。
仿佛它们本就存在于那里,只是此刻才从虚空中显形。
张飞最先察觉不对。
他正要随赵公明前冲,右脚刚抬起,脚踝处突然一紧。
低头。
一条粗大的暗金色镣铐,不知何时已缠上脚踝。镣铐冰冷刺骨,表面那些人脸同时转向他,空洞的眼眶中渗出污血,嘴巴开合,发出无声的诅咒。
诅咒无形,却直透神魂。
张飞感觉一股阴寒从脚踝蔓延而上,所过之处肌肉僵硬,气血凝滞。更可怕的是,体内奔腾如江河的白虎煞气,竟开始变得迟滞、粘稠,运转速度慢了至少三成。
“什么东西?!”
他暴喝,丈八蛇矛向下猛劈。
矛锋斩中镣铐。
锵——!
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
但镣铐丝毫无损,反而收缩得更紧。镣铐表面那些人脸发出凄厉的尖啸,啸声直刺识海,震得张飞头晕目眩。
几乎同时。
赵云身侧,那条柔软的束带如毒蛇般缠来。
束带没有实体,是纯粹的污秽能量凝聚而成。它绕过银枪,绕过真火,精准缠向赵云手腕——那是操控银枪、运转真火的关键节点。
赵云银枪回挑,枪尖真火爆燃。
纯阳真火触及束带的瞬间,束带表面“嗤”地腾起黑烟,但并未断裂,反而如附骨之疽般顺着枪身蔓延,试图侵蚀真火本源。
赵云面色一白。
他感觉到,自己与纯阳真火之间的神魂联结,正在被某种污秽力量强行污染、隔断。真火的威力开始衰减,火焰从赤金转为暗红,竟有被同化的趋势。
马超遭遇的是那枚尖钉。
钉尖凭空出现在他眉心前三寸,无声刺下。
没有破空声,没有能量波动,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本就该刺入他的头颅。
马超武道锋芒本能爆发,在眉心前凝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钉尖刺中屏障。
没有声响。
只有武道屏障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暗金色的污秽能量,能量如活物般顺着裂纹向内侵蚀,试图污染锋芒本源。
更可怕的是,尖钉中蕴含的诅咒之力,直接作用于“武道意志”。马超感觉自己的战意、杀心、甚至对枪道的领悟,都开始变得模糊、混乱。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脑海深处低语,劝他放弃,劝他臣服,劝他将手中长枪刺向身旁的同伴。
黄忠盘坐之地,被那滩污血包围。
污血从虚空中渗出,迅速扩散,转眼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血泊。血泊表面,那些沉浮的眼球全部转向黄忠,眼球瞳孔收缩,射出无形的精神冲击。
冲击如潮,一波接一波拍向黄忠识海。
黄忠正在维持“箭意凝真”的状态,心神与五百丈外的目标深度联结,此刻遭遇精神冲击,无异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用重锤猛击后脑。
他闷哼一声,鼻孔渗出鲜血。
搭箭的手微微颤抖。
落日弓弓弦上的净世琉璃箭,箭尖那点白光开始明灭不定。
最危险的,是赵公明。
他同时被三枚符文锁定。
暗金色的枷锁从头顶落下,试图锁住他的脖颈。
燃烧的暗红火焰在脚下升腾,火焰没有温度,却散发着冻结道韵的阴寒。
那座微缩山岳则压向他后背,山体虽小,重量却堪比真正的山峦,更带着镇压一切、禁锢空间的法则之力。
三面夹击。
赵公明面色凝重,却未慌乱。
缚龙索如金蛟腾空,鞭身一分为三,同时抽向三枚符文。
鞭影过处,金光炸裂。
枷锁被抽得偏移三寸,擦着他肩头落下,锁身上的倒刺撕开道袍,在肩头犁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伤痕没有流血,而是迅速发黑、溃烂,污秽能量顺着伤口向体内侵蚀。
暗红火焰被鞭梢扫中,火势一滞,但并未熄灭,反而顺着鞭身蔓延而上,试图灼烧缚龙索的灵性。
微缩山岳最重,一鞭只将其抽得摇晃,未能击退。山体继续压下,距离赵公明后背已不足三尺,镇压之力让他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而此刻,黄忠的箭,终于命中。
净世琉璃箭化作的白光,穿透最后百丈雾海,精准刺入离位长老眉心那点“神印”。
噗。
轻响。
神印炸碎。
离位长老身躯剧震,兜帽被震落,露出一张完全干瘪、如同风干尸骸般的脸。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窟窿深处幽绿魂火疯狂跳动。
他身前那团暗红火焰符文,光芒骤暗。
连接他与污秽血心的那条能量通道,从最粗的一条,瞬间崩断。
污秽血心的搏动,猛然一滞。
就是现在!
赵公明眼中精光爆射。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离位长老被断联结,八符合击出现刹那的破绽。
破绽极小,转瞬即逝。
但足够了。
“开!”
赵公明暴喝,左手结印,右手金鞭向天高举。
鞭身所有符文同时亮起,金光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金光中,隐约浮现一尊三头六臂的虚影——不是神佛,是截教秘传的“破法金身”。金身六臂齐张,分别抓向三枚符文。
抓住枷锁,狠狠掰碎。
攥住火焰,生生捏灭。
托起山岳,重重抛飞。
三息。
赵公明破开三符镇压。
代价是左肩伤口彻底溃烂,黑色污血顺臂流淌,整条左臂已失去知觉。缚龙索灵性受损,鞭身金光黯淡三分。而他自身道元,消耗近半。
但他争取到了三息时间。
“冲!”
张飞怒吼,白虎煞气强行冲开脚踝镣铐的束缚——不是挣脱,是燃烧三成精血,以蛮力撑开一道缝隙。他纵身跃起,丈八蛇矛向前猛掷!
矛如黑龙,直射离位长老。
离位长老刚遭重创,来不及反应。
矛尖贯胸。
从胸前刺入,背后透出。
矛身上凝聚的白虎煞气在长老体内炸开,将他干瘪的身躯炸成漫天碎骨污血。
八长老,去其一。
逆八卦阵型,破。
但其余七名长老,已彻底苏醒。
他们同时起身。
不是站起,是“浮”起。
七道身影脱离血色莲台,悬浮半空,暗红长袍无风自动。七双暗红眼眸锁定五人,眼中魂火燃烧到极致。
七人同时抬手。
不是结印,是指向。
七根干枯的手指,同时点向深渊边缘。
指尖所向,虚空中浮现七道暗金色的血线。
血线细如发丝,却凝实如钢针。它们无视空间距离,瞬间跨越百丈,刺向五人眉心。
不是攻击肉身,是直刺“神源”。
神源乃修士神魂本源、法力核心、道韵根基所在。一旦被污秽血线刺中、污染,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堕化,沦为血海傀儡。
这才是八长老真正的杀招——
血咒缚神。
以自身污秽本源为引,以血心法则为凭,施展的规则级诅咒。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因为血线并非实体,是“诅咒”的具现化。
它们从虚空中来,往神源中去。
张飞白虎煞气爆发,在身周凝成三尺厚的煞气屏障。血线触及屏障,如热刀切油,毫无阻碍地穿透。
赵云纯阳真火燃至极致,火焰化作赤金光罩护体。血线穿透光罩,真火无法灼烧分毫。
马超武道锋芒在眉心前凝成一点寒芒。血线触及寒芒,锋芒竟开始自行溃散、消融。
黄忠箭意回转,在识海外围布下层层心防。血线如入无人之境,穿透所有防御。
赵公明截教道韵自然流转,清净光晕笼罩周身。血线触及光晕,光晕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的裂纹。
七道血线,已至眉心前三寸。
冰寒,死寂,污秽。
五人身形僵直。
连思维都开始凝固。
而在他们身后,那颗污秽血心,搏动得愈发狂暴。
深渊底部,暗红物质如海啸般翻涌。
血色雾海,彻底沸腾。
七名长老,七双眼眸,同时浮现出残忍而冰冷的光。
仿佛在说:
游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