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燕山山脉的层层峰峦。
陈峰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用一块磨刀石仔细打磨着刺刀的刃口。他的左腿依然裹着厚厚的绷带,但已经能够勉强站立了。从鸭绿江边到热河境内,这支残存的抗联队伍走了整整四个月,跨越八百里山路,穿越七道日军封锁线。
出发时的十四个人,现在只剩下九个。
老吴死在翻越老岭的时候。那天雪下得很大,山路结冰,担架滑脱,老吴从悬崖上摔了下去。战士们找了整整一天,只找到他被树枝挂住的棉帽。帽子里有张发黄的照片,是他妻子和两个孩子的合影,背面用炭笔写着:“等爹回家”。
栓柱死在过辽河时。为了引开日军的巡逻艇,他划着木筏顺流而下,故意暴露位置。等队伍从下游悄悄渡河后,上游传来爆炸声——栓柱把最后一颗手榴弹留给了自己。
还有三个战士死在一次遭遇战中。那是一支伪满“讨伐队”,三十多人,装备精良。那一仗打了整整一下午,最后虽然全歼了敌人,但队伍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队长,吃点东西。”周文走过来,递过一个烤熟的马铃薯。马铃薯很小,表皮焦黑,但在这荒山野岭已经是难得的美食。
陈峰接过马铃薯,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周文:“你也吃。”
“我吃过了。”周文说,但陈峰看到他喉结动了动——显然在说谎。
“拿着。”陈峰不由分说地把马铃薯塞进他手里,“接下来还要赶路,没体力不行。”
周文接过马铃薯,小口小口地啃着,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两人沉默地吃着。晨雾渐渐散去,露出连绵的群山。这里是热河省与河北省交界处的燕山山脉,距离长城已经不远了。根据地下党传来的消息,八路军宋时轮支队正在这一带活动,如果能联系上,就能获得补给和休整。
但这一带也是日军重点布防区域。自从七七事变后,日军在华北增兵至二十万,沿着长城一线构筑了坚固的防线,防止中国军队从敌后袭扰。
“队长,你说咱们能找到八路军吗?”周文吃完马铃薯,舔了舔手指。
“一定能。”陈峰说,“地下党的情报很准确,宋时轮支队半个月前还在兴隆一带活动。只要咱们到了长城附近,就能找到线索。”
“可是长城那么长,怎么找?”
“看烽火台。”陈峰指着远处的山脊,“长城沿线的烽火台,有些已经被八路军改造成了联络点。白天晒被子,晚上点篝火,都有特定的信号。只要看到信号,就能找到他们。”
周文眼睛亮了:“队长,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峰没有回答。他总不能说,这是穿越前在军事史料上看来的。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八路军深入敌后,确实利用长城沿线的古烽火台建立了秘密交通线。这些知识在这个时代,本不该有人知道得这么详细。
“以前听人说过。”他含糊地解释,“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剩下的九个人很快集合。除了陈峰和周文,还有七个战士:刘猛、王小河、孙大个子、李二狗、赵小虎、钱老四、周顺子。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都很坚定。
“检查武器弹药。”陈峰下令。
战士们开始清点家当。步枪八支,子弹加起来不到一百发;手枪两支,子弹二十发;手榴弹五颗;刺刀九把。这就是全部的战斗装备。
“粮食呢?”陈峰问。
“还有五个马铃薯,三块玉米饼,一点盐。”周文低声说,“省着点吃,还能撑两天。”
两天。陈峰看向西南方向。按照地图,距离最近的长城关口还有六十里山路。如果顺利,两天能到。但如果不顺利……
“出发。”他不再多想,挂着一根粗树枝当拐杖,率先向西南方向走去。
山路崎岖,对于腿伤未愈的陈峰来说,每一步都是折磨。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其他战士想搀扶他,被他拒绝了——每个人都已经很累,不能再增加负担。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山泉边休息。陈峰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他不得不解开重新包扎。伤口依然红肿,边缘有黄色的脓液,这是感染还没完全控制住的迹象。
“队长,你得歇几天。”周文一边帮他换药一边说,“再这么走下去,腿就废了。”
“等找到八路军,有的是时间休息。”陈峰说,“现在不能停。”
“可是……”
“没有可是。”陈峰打断他,“小鬼子不会等咱们,战争不会等咱们。每拖延一天,前线就可能多死几百个弟兄。”
周文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包扎伤口。他的手很轻,但陈峰还是疼得额头冒汗。
“队长,有人!”放哨的刘猛突然低呼。
所有人立刻隐蔽到岩石和树丛后面。陈峰趴在草丛里,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山下的羊肠小道上,走来一支队伍。大约二十多人,穿着破烂的灰布军装,扛着步枪,还有两匹骡子驮着东西。看装扮,像是中国军队,但又不完全像——军装样式很杂,有的像东北军,有的像西北军,还有的像老百姓的衣服。
“是八路军吗?”王小河小声问。
“不一定。”陈峰仔细观察,“也有可能是溃兵或者土匪。”
在那个年代,华北敌后鱼龙混杂。有八路军、游击队,也有国民党溃兵、地方民团、土匪武装,还有日本人组织的伪军。不小心分岔,很可能送命。
那支队伍越走越近。陈峰看到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方脸阔口,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走路虎虎生风。他身后的人虽然穿着破烂,但队形保持得很好,显然受过训练。
“不是土匪。”陈峰判断,“土匪没有这样的纪律。”
“那怎么办?出去吗?”
“再等等。”陈峰示意大家隐蔽好。
那支队伍走到山泉边停了下来。为首的汉子解下腰间的水壶,蹲下身灌水。这时,陈峰看到他军装左臂上有个不起眼的补丁——补丁是红色的,缝成一个“八”字形状。
是八路军!这是八路军早期的一种简易标识,用红布缝在左臂上,代表“八路军”。
“是自己人。”陈峰低声说,“刘猛,你出去联络,注意安全。”
刘猛点点头,从隐蔽处走出来,举起双手:“对面的兄弟,别开枪!是自己人!”
那支队伍瞬间散开,枪口齐刷刷对准刘猛。为首的汉子喝道:“什么人?”
“抗联的!从东北过来的!”刘猛大声回答,“我们是陈峰队长的人!”
听到“陈峰”两个字,那汉子明显愣了一下。他示意手下不要开枪,自己走上前来:“哪个陈峰?是不是在镜泊湖打过鬼子的那个陈峰?”
“正是!”刘猛说,“我们队长就在那边!”
陈峰知道不能再隐藏了,拄着拐杖从树丛后走出来。其他战士也跟着现身。
那汉子看到陈峰,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立正敬礼:“八路军冀东军分区第三支队支队长,赵勇!陈峰同志,久仰大名!”
陈峰回礼:“抗联第三路军残部,陈峰。赵队长,可算找到你们了。”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赵勇的手粗糙有力,手掌满是老茧。他身后,八路军战士们也放松了警惕,纷纷收起枪。
“陈峰同志,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赵勇问,“听说你们在东北打得很苦,杨靖宇司令他们……”
“杨司令突围出来了,但第一路军损失惨重。”陈峰简单介绍了情况,“我们奉命向关内转移,寻找八路军主力,争取支援和休整。”
赵勇点点头,眼中满是敬佩:“从东北到热河,八百里敌占区,你们能走过来,了不起!来来来,先吃饭!看你们瘦的!”
八路军战士们从骡子背上卸下行囊,拿出干粮——玉米面饼子、咸菜疙瘩,甚至还有一小块腊肉。这对饿了几天肚子的抗联战士来说,简直是山珍海味。
围着山泉,两支队伍坐下来吃饭。赵勇掰开玉米饼,夹上咸菜,递给陈峰:“陈峰同志,不瞒你说,我们早就听说过你的事迹。镜泊湖连环战,二道白河炸仓库,这些战斗我们都在内部通报上学过。总部首长特别指示,如果遇到东北抗联的同志,一定要全力协助。”
陈峰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玉米面很粗,但很香:“赵队长,你们现在有什么任务?”
“我们支队正在这一带活动,任务是破坏日军的后勤补给线,配合正面战场。”赵勇说,“最近鬼子在古北口增兵,看样子是想从那里突破长城防线。上级命令我们,想办法骚扰鬼子后方,延缓他们的进攻。”
古北口。陈峰心中一动。那是长城上的重要关隘,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如果日军从这里突破,就能直插北平侧翼,威胁中国军队的防线。
“你们有多少人?”陈峰问。
“全支队一百二十人,分三个中队。”赵勇说,“不过现在分散活动,我身边就这一个排。另外两个排在南面和北面执行任务。”
一百二十人,听起来不少,但面对日军的正规部队,这点兵力只能打游击。
“鬼子在古北口有多少兵力?”
“据侦察,至少一个大队,八百人左右,配备重机枪和迫击炮。另外还有伪军一个团,大约一千人。”赵勇叹气,“我们这点人,正面打肯定不行,只能搞点小动作。”
陈峰吃完饼子,喝了口水:“赵队长,如果我说,我有办法重创古北口的日军,你信不信?”
赵勇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你看这里。”陈峰用树枝在地上画起地图,“古北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鬼子要进攻,就必须从后方运送弹药补给。他们的补给线,应该是从承德到古北口这条公路。”
“对,我们侦察过,鬼子每天都有运输车队走这条公路。”
“那咱们就在公路上做文章。”陈峰的眼神变得锐利,“不打车队,打公路本身。”
“打公路?怎么打?”
“炸山。”陈峰吐出两个字,“在公路经过的最险要地段,埋设大量炸药,把山体炸塌,堵死公路。鬼子要清理塌方,至少需要三五天时间。这三五天,他们的前线部队就得不到补给,进攻计划就得推迟。”
赵勇听得目瞪口呆:“炸山?那得需要多少炸药?”
“不多。”陈峰说,“只要计算好炸点,在山体脆弱的地方爆破,用不了太多炸药。关键是选点和时机。”
“可是我们没那么多炸药啊。”赵勇苦笑,“整个支队加起来,也就二十几斤黑火药,还是自己配的。”
陈峰想了想:“附近有矿吗?煤矿,铁矿,什么矿都行。”
“往北三十里,有个日本人开的煤矿,叫鞍子沟煤矿。鬼子抓了不少老百姓在那里挖煤,供应承德的日军。”
“煤矿……”陈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煤矿里最不缺的就是炸药。采煤用的炸药,鬼子肯定会储备不少。”
赵勇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去煤矿抢炸药?”
“对。”陈峰点头,“抢炸药,顺便还能解救被抓的矿工。那些矿工如果有愿意抗日的,可以补充到队伍里。一举三得。”
这个计划太大胆了。鞍子沟煤矿虽然不算大,但至少有一个小队的日军驻守,还有伪军矿警队。以他们现在的兵力,强攻几乎没有胜算。
但陈峰的神情很坚定。赵勇看着这个从东北一路杀出来的抗联指挥员,忽然觉得,也许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真的有可能实现。
“需要多少人?”赵勇问。
“精干小队,不超过二十人。”陈峰说,“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关键是速战速决,抢了炸药就走,不和鬼子纠缠。”
“我跟你去。”赵勇毫不犹豫,“我的兵熟悉地形,能带路。”
“好。”陈峰也不推辞,“不过我的腿伤还没好,行动不便。这次行动,你指挥,我出谋划策。”
“那怎么行!你是客人……”
“客随主便。”陈峰说,“而且我腿这样,冲锋陷阵是不行了,但在后面出出主意还行。”
赵勇想了想,同意了。他召集手下骨干,和陈峰一起研究作战计划。八路军战士听说要去打鬼子的煤矿,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煤矿我去侦察过。”一个叫张铁柱的八路军排长说,“鬼子在矿场四角修了岗楼,晚上有探照灯。矿工住的是工棚,有铁丝网围着。炸药库在矿场东边,是个砖房,门口有哨兵。”
“矿工有多少人?”陈峰问。
“至少两百,都是附近抓来的老百姓。鬼子不把他们当人看,每天干活十二个时辰,死了就往山沟里一扔。”
陈峰的眼神冷了下来。这种场景,他在东北见得太多了。日本人把中国人当奴隶,当牲口,随意驱使,随意屠杀。
“行动时间定在明晚。”他说,“白天咱们先靠近煤矿,隐蔽起来。晚上等矿工下工后,鬼子警惕性会降低,那时候动手。”
“怎么进去?”赵勇问,“铁丝网有电吗?”
“应该没有。”张铁柱说,“我上次侦察时看到,铁丝网上挂着破衣服,如果有电,早就烧了。”
“那就剪开铁丝网进去。”陈峰说,“分两组,一组去炸药库,一组去解救矿工。动作要快,十分钟内必须完成,然后从后山撤退。”
“鬼子追上来怎么办?”
“在撤退路线上埋设地雷,延缓追击。”陈峰说,“地雷用鬼子的手榴弹改造,绊发引爆。等鬼子追上,咱们已经进山了。”
计划敲定,开始准备。八路军战士检查武器,磨快刺刀,准备绳索和剪钳。抗联战士虽然人少,但个个是老兵,自动承担了爆破和狙击任务。
陈峰的腿伤不允许他参加一线行动,但他坚持要随队出发,在煤矿外围指挥。赵勇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第二天黄昏,队伍出发了。二十个精挑细选的战士,加上陈峰,借着暮色向鞍子沟煤矿摸去。
陈峰坐在临时制作的简易滑竿上,由两个战士抬着。滑竿是用两根木杆和帆布做的,虽然简陋,但比走路省力多了。他腿上盖着破毯子,手里拿着望远镜,随时观察周围情况。
山路难行,队伍走得很慢。陈峰看着抬滑竿的战士满头大汗,心中不忍,几次要求下来自己走,都被拒绝了。
“队长,你就别逞强了。”对前面的战士说,“等腿好了,有的是你走路的时候。”
陈峰只好作罢。他抬头看向天空,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晚霞,红得像血。山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这是他穿越后的第六个秋天。六年前,他在沈阳,第一次看到这个时代的落叶。那时他还想着如何改变历史,如何用现代知识碾压敌人。六年过去,他明白了,历史的洪流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但他可以选择站在哪一边,可以选择为什么而战。
“队长,到了。”赵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前方是一处山坳,透过树林的缝隙,能看到缓缓转动,光柱扫过铁丝网和工棚。隐约能听到机器的轰鸣声,还有监工的呵斥声。
“隐蔽。”赵勇下令。
队伍散开,躲进树林和岩石后面。陈峰被抬到一处高地,这里视野好,能看到整个矿场。
望远镜里,矿场的细节清晰起来。东边的炸药库是个平房,门口果然有两个哨兵,抱着枪来回踱步。工棚区在西边,一排低矮的窝棚,门口有铁丝网围着,还有两个伪军看守。矿工们正从矿井里出来,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如死灰,排着队走向工棚。
“畜生。”旁边的周文咬牙骂道。
陈峰没有说话,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节发白。
夜幕完全降临。矿场的灯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岗楼上的探照灯有规律地转动,每次扫过铁丝网,都会留下一道移动的光影。
“行动时间,午夜十二点。”陈峰看了眼怀表,“那时候矿工都睡了,鬼子也最困。”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战士们躲在隐蔽处,一动不动。深秋的山里很冷,但没人敢生火。陈峰的腿上又开始疼,他咬牙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十一点,矿场的灯光陆续熄灭,只剩下岗楼和炸药库的灯还亮着。探照灯转动的速度明显慢了,哨兵也开始打哈欠。
十一点半,赵勇开始分配任务:“张铁柱,你带十个人,负责炸药库。我带八个人,负责工棚区。陈峰同志和周文留在外面指挥和接应。”
“赵队长,工棚区的伪军我来解决。”刘猛主动请缨,“我摸哨有经验。”
“好,小心点。”
十一点五十分,队伍开始向矿场靠近。剪钳手摸到铁丝网前,等待探照灯扫过的间隙。
“就是现在!”
剪钳张开,铁丝网被剪开一个大口子。战士们鱼贯而入,如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扑向各自的目标。
陈峰在高地上,用望远镜紧张地观察。他看到刘猛摸到工棚区,两个伪军正靠着墙打瞌睡。刘猛如鬼魅般靠近,手起刀落,两个伪军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工棚的门被打开,赵勇带人冲进去。很快,矿工们被悄悄叫醒,在战士们的引导下,从铁丝网的缺口往外撤。
另一边,炸药库的战斗却遇到了麻烦。张铁柱带人摸到库房时,一个哨兵正好出来撒尿,发现了他们。
“敌袭!”哨兵刚喊出声,就被一枪撂倒。但枪声已经惊动了整个矿场。
“快!炸开库门!”张铁柱吼道。
两个战士冲上去,用炸药包贴在库门锁上。
“轰!”
库门被炸开,但爆炸声也彻底暴露了行动。岗楼上的探照灯全部转过来,机枪开始扫射。
“撤!带着炸药撤!”张铁柱一边还击一边喊。
战士们扛起炸药箱,边打边退。但日军的火力很猛,两个战士中弹倒下。
“队长,他们被压制住了!”周文急道。
陈峰咬牙:“你去接应,用手榴弹制造烟雾,掩护他们撤退!”
“是!”周文带着两个抗联战士冲下山坡。
这时,赵勇那边已经成功解救出矿工,正在往外撤。但日军的增援已经到了,至少一个小队的兵力从营房里冲出来,向工棚区包抄。
“赵队长,快走!”陈峰用对讲筒喊道——这是用电话线改装的简易设备,只能短距离通讯。
“走不了!鬼子太多了!”赵勇的声音夹杂着枪声。
陈峰看向矿场,大脑飞速运转。工棚区距离铁丝网缺口有五十米,中间是开阔地。矿工们没有武器,跑得又慢,如果被日军追上,就是活靶子。
必须想办法拖住日军。
“刘猛!看到那辆卡车了吗?”陈峰指着矿场中央停着的一辆军用卡车。
“看到了!”
“开过来,撞岗楼!”
刘猛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猫腰冲向卡车,拉开车门钻进去。钥匙还插在车上——鬼子没想到有人会来抢车。
引擎轰鸣,卡车如脱缰野马般冲向最近的岗楼。岗楼上的日军机枪手慌忙调转枪口,但已经晚了。
“轰!”
卡车狠狠撞在岗楼的木柱上。岗楼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塌。机枪手惨叫着摔下来。
其他岗楼的火力被吸引过去,赵勇那边压力大减。
“快走!”赵勇趁机带着矿工冲出铁丝网缺口。
刘猛从卡车里跳出来,几个翻滚躲到一堆煤渣后面。日军的子弹追着他打,打得煤渣四溅。
这时,周文带着人也接应到了张铁柱。他们扔出几颗手榴弹,爆炸产生的烟雾暂时遮蔽了日军的视线。
“撤!全体撤退!”陈峰下令。
战士们和矿工们拼命往山上跑。日军在后面紧追不舍,子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线。
“地雷!”陈峰提醒。
负责布雷的战士拉动绳索。埋在撤退路线上的地雷接连爆炸,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被炸飞。追击暂时受阻。
队伍终于撤进山林。清点人数,去时二十一人,回来时十八人,牺牲三个;解救矿工一百八十七人,全部安全撤出;缴获炸药十二箱,每箱五十斤。
“快走,鬼子很快就会搜山。”赵勇喘着气说。
队伍不敢停留,抬着伤员,扛着炸药,搀扶着虚弱的矿工,向深山转移。
陈峰坐在滑竿上,回头看了一眼。煤矿方向火光冲天,那是战士们撤退前放的火。爆炸声还在继续,可能是引爆了剩余的炸药。
这一仗,赢了。但代价是三个年轻的生命。
他想起牺牲的那三个战士,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在家种地、娶媳妇、生孩子,却死在这荒山野岭,连个像样的坟墓都没有。
“队长,你的腿……”周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陈峰低头一看,绷带又红了。刚才紧张时不觉得,现在放松下来,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没事。”他咬牙,“快走。”
队伍在山林里跋涉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休息。矿工们累得东倒西歪,很多人一坐下就睡着了。
赵勇安排战士警戒,然后来找陈峰:“陈峰同志,接下来怎么办?这么多矿工,带着他们转移太慢了。”
陈峰看着那些熟睡的矿工。他们大多面黄肌瘦,有些身上还有伤,显然在煤矿受了不少苦。
“愿意参加抗日的,留下;想回家的,发给路费,让他们自己走。”陈峰说,“但不能一起走,目标太大,容易暴露。”
“路费?咱们哪有钱?”
“从煤矿抢的。”陈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大洋和一些伪满纸币——这是从煤矿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拿的,“虽然不多,但够他们路上吃饭了。”
赵勇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经过动员,一百八十七个矿工中,有六十三人愿意留下参加抗日。剩下的想回家,陈峰每人发了一块大洋或等值的纸币,让他们化整为零,分批离开。
“记住,走小路,避开大路和村镇。到家后,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从煤矿逃出来的,别提八路军和抗联。”陈峰叮嘱。
矿工们千恩万谢,陆续离去。看着他们的背影,陈峰心中五味杂陈。这些人能活着回到家吗?这个乱世,一个普通人想平安活着,太难了。
留下的六十三人编入队伍,由八路军战士带着训练。虽然一时半会儿形成不了战斗力,但至少能帮忙搬运物资,站岗放哨。
炸药有了,接下来的任务是炸公路。但陈峰的腿伤恶化,高烧又起,不得不再次躺下。
“队长,你必须休息。”周文红着眼睛说,“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
陈峰知道自己撑不住了。腿上的伤口红肿发烫,一碰就疼得钻心。这是严重感染的迹象,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很可能致命。
“给我找点酒,越烈越好。”他说。
“你要干什么?”
“清洗伤口。”陈峰咬牙,“把脓挤出来,不然这条腿保不住。”
周文找来一瓶烧酒,是八路军战士带的,平时舍不得喝。陈峰让人按住自己的腿,用匕首在伤口上划开一道口子。
“呃……”他咬住一根木棍,额头青筋暴起。
脓血涌出来,腥臭扑鼻。周文用布蘸着烧酒,一点一点清洗伤口。每一下都像刀割,陈峰浑身颤抖,汗如雨下,但始终没喊出声。
清洗完,敷上草药,重新包扎。陈峰几乎虚脱,躺在草铺上喘气。
“队长,接下来炸公路的任务,你就别参加了。”赵勇说,“交给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陈峰摇头:“计划是我定的,我得去。不过……不过得等两天,让我缓一缓。”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去了也是拖累。但炸公路关系到长城防线的安危,关系到无数中国士兵的生命,他不能完全放手。
两天后,陈峰的烧退了,虽然腿依然疼,但至少能保持清醒。队伍出发前往古北口公路的预定爆破点。
根据侦察,公路有一段是贴着悬崖修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如果在这里炸塌山体,大量的落石会完全堵死公路,清理起来极其困难。
“就是这里。”陈峰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悬崖是石灰岩,结构不稳定。在这里打几个炮眼,埋上炸药,同时引爆,就能引起大面积塌方。”
“需要多少炸药?”赵勇问。
“至少五百斤。”陈峰计算着,“分三个炸点,每个炸点一百五十到两百斤。炸点要选在岩层裂缝处,这样效果最好。”
五百斤炸药,他们抢来的刚好够用。但问题是怎么运上去,怎么埋设,怎么引爆。
悬崖很高,有三十多米,近乎垂直。徒手爬上去都困难,更别说带着沉重的炸药。
“用绳索。”陈峰说,“选几个身手好的,带着绳索爬上去,固定好,然后把炸药吊上去。”
“我去。”刘猛主动请缨,“我在东北经常爬山,这个高度没问题。”
“我也去。”王小河说,“我爹是石匠,我从小跟着他打石头,知道岩石的结构。”
赵勇选了六个身手最好的战士,加上刘猛和王小河,组成攀登小组。其他人负责警戒和运送炸药。
行动定在次日凌晨。这天夜里,月黑风高,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攀登小组带着绳索和钢钎,悄悄摸到悬崖下。刘猛率先向上爬,他像只猿猴,在岩石间灵活移动,很快爬到一半。固定好绳索,放下,其他人顺着绳索往上爬。
陈峰在山下的隐蔽处,用望远镜观察。虽然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到几个黑影在悬崖上缓缓移动。
一个时辰后,对讲机里传来刘猛的声音:“队长,我们上来了。正在打炮眼。”
“注意安全,动作要快。”
悬崖上传来轻微的敲击声——那是钢钎凿击岩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传得很远,但好在风声更大,掩盖了大部分动静。
三个炸点的炮眼打了整整两个时辰。每个炮眼深两米,直径十厘米,需要容纳大量炸药。打完后,战士们把炸药装进铁皮桶,吊上去,塞进炮眼里。
“队长,炸药装填完毕。”刘猛报告。
“连接引信,准备撤退。”陈峰说。
引信用的是导火索,长度经过精确计算,确保攀登小组有足够时间撤到安全距离。三个炸点的导火索被连接在一起,同时点燃。
“点火!”
火苗沿着导火索迅速蔓延,在夜色中划出三道微弱的红光。攀登小组顺着绳索快速下滑,刚撤到安全距离,爆炸就发生了。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地动山摇。悬崖上,大片的岩石崩裂、脱落,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砸在公路上。烟尘冲天而起,弥漫了整个山谷。
等烟尘散去,众人看到,那段公路已经完全被巨石掩埋,堆积的高度超过十米。别说汽车,就是人也很难翻过去。
“成功了!”战士们欢呼。
但欢呼声很快被枪声打断。远处,日军的巡逻队听到爆炸声,正朝这边赶来。
“撤!”赵勇下令。
队伍迅速撤离,沿着预定路线向深山转移。日军的追击被事先埋设的地雷延缓,等他们赶到现场时,抗联队伍早已消失在山林之中。
第二天,古北口日军前线指挥部。
“八嘎!”一个日军大佐把战报摔在桌上,“补给线被切断,进攻计划必须推迟!工兵队报告,清理塌方至少需要五天!”
“大佐阁下,是八路军干的。”一个少佐低头汇报,“据目击者称,至少有一百多人,装备精良,战术娴熟。”
“一百多人就能造成这样的破坏?”大佐不信,“查!给我查清楚!是谁干的,在哪里,统统查出来!”
“嗨!”
少佐退下后,大佐走到地图前,看着被标红的那段公路,眉头紧锁。长城战役正处于关键时刻,这时候后勤补给出问题,影响的是整个战局。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场爆炸,那支神秘的队伍。
此时,陈峰和队伍已经回到深山中的临时营地。炸公路的任务圆满完成,但陈峰的身体却垮了。连续的高强度行动,让他的腿伤再次恶化,这次连清醒都很难保持。
“必须送陈峰同志去后方治疗。”赵勇对周文说,“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
“可是去哪里?这附近没有医院,没有药品。”
“去延安。”赵勇说,“八路军总部在延安,那里有医院,有药品。虽然路途遥远,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周文看着昏迷中的陈峰,咬了咬牙:“我去!我送队长去延安!”
“你一个人不行,太危险。”赵勇说,“我派一个班护送你们。走秘密交通线,虽然慢,但相对安全。”
“可是你们的任务……”
“任务可以推迟,人死不能复生。”赵勇拍拍周文的肩膀,“陈峰同志是抗日英雄,他不能死在这里。”
当天晚上,一支十人的护送小队组成,抬着陈峰,踏上了前往延安的漫漫长路。周文紧跟在担架旁,寸步不离。
赵勇送到山口,握着陈峰滚烫的手:“陈峰同志,保重。等伤好了,咱们再一起打鬼子!”
陈峰在昏迷中,似乎听到了,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担架消失在夜色中。赵勇站在山口,久久没有离开。
远山深处,传来一声狼嚎,凄厉而悠长。这个秋天,还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才能换来和平?
没有人知道。但知道的是,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战斗,这个民族就不会屈服。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