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十里绝路
1938年3月18日,长白山东麓。
雪停了,但风没停。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山脊,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陈峰拄着一根白桦木削成的拐杖,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每走一步,左臂骨折处就传来钻心的疼痛,肋骨断裂的地方更是像有烧红的铁条在胸腔里搅动。
离开黑石砬子已经两天了。
两天里,他走了不到三十里。不是走不快,是不敢快——伤势太重,快走几步就喘不上气,眼前发黑。他只能走一段,歇一段,像一头受伤的老狼,在雪原上孤独地挪动。
干粮只剩最后半块玉米饼,硬得像石头。他掰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含在嘴里,等它被唾液软化,才慢慢咽下去。水囊里的水早就冻成了冰疙瘩,只能抓把雪塞进嘴里,用体温慢慢融化。
太冷了。零下二十多度,呼出的气瞬间在眉毛、睫毛上结成白霜。棉袄是翠姑给的,打了七八个补丁,根本不抗风。陈峰把能找到的所有布条都缠在身上——从破衣服上撕下来的,从干粮袋上解下来的,甚至把怀表的链子也拆了,用来固定左臂的夹板。
但他还是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像无数根冰针在骨髓里扎。
第三天中午,陈峰走到一处山梁上。从这里能看到远处的群山,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座山是哪座。他掏出老者画的地图——画在一块破布上,线条已经模糊。对照着地形,他勉强辨认出自己大概的位置:离二道沟还有五十多里。
五十里。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走三天。
可干粮只够今天了。药也快用完了,伤口开始发痒——这是感染的征兆。
陈峰靠在一块岩石上休息。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眯起眼睛,看着远方。山连着山,雪覆着雪,天地间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想起了现代的特种部队生涯。那时也有野外生存训练,在雪山、沙漠、丛林里一待就是半个月。但那时有现代化的装备:防寒服、单兵口粮、卫星定位、急救包。还有战友,即使一个人行动,也知道后方有支援,有随时可以呼叫的直升机。
而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拐杖,半块饼,一身伤,和一个可能永远到不了的目的地。
“不能死。”陈峰喃喃自语,声音在风雪中微弱得像叹息,“不能死在这里。”
他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左脚陷进雪坑,拔出来时鞋子掉了——鞋底早就磨穿了,用藤条勉强绑着。他捡起鞋子,发现脚已经冻得发紫,起了水泡。
用布条把脚裹紧,重新绑上鞋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下午,天气变了。乌云从北边压过来,天色迅速暗下来。风更大,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暴风雪要来了。
陈峰知道,在雪山里遇到暴风雪意味着什么。必须立刻找地方躲避,否则半小时内就会失温而死。
他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处开阔的山谷,没有山洞,没有树林,只有几块凸起的岩石。他朝最大的那块岩石走去,想在背风处挖个雪洞。
但雪太深了。没有工具,只能用双手刨。冻僵的手指很快就麻木了,指甲缝里渗出血,在雪地上留下点点鲜红。
刨了半小时,才挖出一个勉强能容身的浅坑。陈峰蜷缩进去,用雪把洞口封住大半,只留个通气孔。
黑暗,寒冷,寂静。
雪洞里温度稍微高一点,但也在零下十度以下。陈峰抱着膝盖,尽量缩小身体表面积。他能感觉到体温在一点点流失,先是手脚麻木,然后是四肢,最后连思维都开始迟缓。
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开始数数。数到一千,又从头数。数到第三遍时,听到外面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是……狼嚎?
陈峰心头一紧。长白山有狼,尤其是在大雪封山食物短缺的时候,狼群会变得格外凶猛。他现在这个状态,遇到狼就是死路一条。
狼嚎声越来越近,不止一只。陈峰屏住呼吸,透过通气孔往外看。雪地里,几个灰色的身影在移动——五只,不,七只狼!它们低着头,用鼻子在雪地上嗅着,显然在追踪什么。
追踪什么?难道是……他?
陈峰想起自己脚上的伤,血迹可能留在了雪地上。对狼来说,这是最明显的信号。
狼群越来越近,距离雪洞不到五十米了。陈峰摸向腰间——唯一的武器是那把柴刀,但在狭窄的雪洞里根本施展不开。
怎么办?冲出去拼命?那是送死。待在洞里等?狼会刨开雪洞。
正犹豫时,狼群突然停下,朝另一个方向看去。陈峰顺着它们的视线,看到山坡上有个黑影在移动——是只狍子!可能也是被暴风雪逼出来的。
狼群立刻转向,朝狍子追去。雪地上,一场生死追逐开始了。
陈峰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狼群解决了狍子,可能还会回来。他必须趁这个机会离开。
等狼群跑远了,陈峰爬出雪洞。暴风雪更大了,能见度不到十米。他辨不清方向,只能凭感觉朝一个方向走。
走了大约半小时,他发现自己迷路了。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地图在怀里,但看不清。
更糟的是,暴风雪中,他听到了一声狼嚎——很近,就在身后!
二、狼口余生
陈峰猛地转身,看到雪雾中,两点绿莹莹的光在移动。一只狼!可能是狼群中掉队的,也可能是专门盯着他的。
人和狼在暴风雪中对峙。
狼很瘦,肋骨清晰可见,显然饿极了。它龇着牙,口水从嘴角滴下,在雪地上烫出小洞。陈峰握紧柴刀,但手在抖——不是怕,是冻的。
“来啊。”陈峰嘶哑地说,声音被风吹散。
狼试探性地向前一步,陈峰挥刀,狼敏捷地后退。如此反复几次,狼失去了耐心,突然扑了上来!
陈峰侧身躲闪,柴刀劈在狼肩上。狼惨叫一声,但没有退,反而更凶狠地咬向他的喉咙。陈峰用左臂去挡——咔嚓!狼咬在了夹板上,木片碎裂。
剧痛!骨折处再次受伤!
陈峰右手挥刀,这次砍中了狼的脖子。血喷出来,染红了一大片雪。狼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陈峰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左臂剧痛,夹板完全碎了,骨头可能又错位了。他检查伤口,还好,狼牙没有咬穿皮肉,只是把砧板咬碎了。
但危险还没结束。血腥味会引来更多野兽,必须立刻离开。
陈峰用柴刀割下狼腿上两块肉——生的,血淋淋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怀里。这是食物,虽然难以下咽,但能救命。
他继续往前走,不知方向,只是本能地朝下坡走。下坡容易些,而且通常山谷里可能有溪流,溪流边可能有树木,树木可以挡风。
暴风雪越来越猛,风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身上。陈峰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他知道,这是失温症的症状。
再这样下去,最多半小时,他就会倒下,然后冻成冰雕。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光。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光——从前方山坡下透出来的,橘黄色的,温暖的光。是火光!
有人!有人家!
陈峰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火光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体轻飘飘的,随时可能倒下。
近了,更近了。他看到那是一栋木屋,窗户里透出火光,烟囱冒着烟。门前还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
是猎户的房子?还是……陷阱?
陈峰犹豫了。如果是普通人家,他这样闯进去,可能会给对方带来危险。如果是伪装的日军据点……
但体温已经降到临界点,再不取暖,必死无疑。
他走到门前,用柴刀柄敲门。很轻,怕吓到里面的人。
门开了条缝,一张脸探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眼神警惕。
“谁?”
“老……老乡……”陈峰声音微弱,“我是……过路的……遇上暴风雪……”
汉子上下打量他,看到他身上的血迹和破烂的衣服,眉头皱得更紧。
“你受伤了?”
“嗯……被狼咬了……”
汉子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门:“进来吧。”
屋里很暖和,炕烧得热乎乎的。陈峰一进去,就感觉冻僵的身体开始复苏,同时剧痛也回来了,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上炕。”汉子扶他上炕,又朝里屋喊,“孩子他娘,拿热水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端着热水出来,看到陈峰的样子,吓了一跳,但还是麻利地倒水,找布条。
“你这是……怎么伤成这样?”汉子问。
陈峰喝了口热水,感觉喉咙像火烧一样疼。“遇上了狼……还有……摔了一跤……”
他没说实情。在确认对方身份前,不能暴露。
汉子检查了他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胳膊……骨折了!肋骨也断了吧?能撑到现在,真是命大。”
女人拿来药箱,里面有草药和布条。汉子显然懂些医术,给陈峰重新接骨、固定、上药。手法很专业,比陈峰自己弄好得多。
“我叫赵大勇,是个猎户。”汉子一边包扎一边说,“这是我媳妇,叫秀兰。你叫什么?从哪来?”
“我叫……陈三。”陈峰用了化名,“从北边来,去二道沟投亲。”
“二道沟?”赵大勇动作顿了一下,“那地方……现在可不太平。”
“怎么了?”
“听说前几天,鬼子去扫荡了。具体怎么样,不知道,我好久没去那边了。”
陈峰心头一沉。如果二道沟也沦陷了,那杨靖宇司令可能已经转移了。他这八十里路,可能白走了。
“老弟,你这伤得养几天。”赵大勇说,“就在我这里住下吧,等伤好了再走。”
“这……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这深山老林的,谁还没个难处。”赵大勇很豪爽,“你就安心住着。不过……”他压低声音,“最近鬼子查得紧,经常有巡逻队进山。你白天别出门,有人来就躲地窖里。”
陈峰点头:“谢谢赵大哥。”
晚上,陈峰躺在热炕上,盖着厚棉被,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伤口的疼痛还在,但至少不用挨冻受饿了。
秀兰做了热腾腾的玉米粥,还切了块咸肉。陈峰吃得小心翼翼——太久没吃热食,胃都缩紧了。
“慢点吃,锅里还有。”秀兰说。
“谢谢嫂子。”
吃饭时,陈峰注意到屋里还有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躲在门后偷偷看他。
“那是我们的儿子,叫铁蛋。”赵大勇说,“铁蛋,过来,叫叔叔。”
孩子怯生生地走过来,小声说:“叔叔好。”
陈峰摸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狼肉——已经冻硬了。“这个……给铁蛋吃吧。”
“这怎么行!你自己留着!”
“我吃不了。”陈峰苦笑,“牙都冻松了,咬不动。”
赵大勇接过狼肉,看了看,眼睛一亮:“这是……狼腿肉?你杀的?”
“嗯。”
“了不得!”赵大勇竖起大拇指,“带伤还能杀狼,老弟你不是普通人啊。”
陈峰没接话,转移了话题:“赵大哥,这附近经常有鬼子来吗?”
“比以前多了。”赵大勇叹气,“以前半年都见不到一次,现在一个月能来两三回。说是搜抗联,其实就是抢东西。粮食、皮子、山货,见什么拿什么。上个月,我藏在地窖里的两张狐狸皮都被搜走了。”
“你们没想过搬走?”
“往哪搬?”赵大勇摇头,“山下是鬼子的天下,山上好歹还能活命。而且……”他看了一眼铁蛋,“孩子还小,经不起折腾。”
陈峰沉默了。这就是东北百姓的现状:在夹缝中求生,前有日军,后有寒冬,能活一天是一天。
夜里,陈峰睡不着。伤口疼,心里更疼。他想起了翠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想起了狗剩,那孩子应该还在黑石砬子养伤。想起了林晚秋,在莫斯科应该一切都好吧?
还有杨靖宇司令,还有抗联的同志们……他们还在战斗吗?还能坚持多久?
窗外,风雪依旧。但屋内,炕火温暖。
陈峰看着窗外的雪,心里涌起一个念头:如果……如果能把这些猎户、山民组织起来,教他们游击战术,是不是就能在日军后方开辟新的战场?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压下去了。太危险,会害了这些无辜的人。
三、猎户之家
陈峰在赵大勇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的伤势恢复得很快。赵大勇的草药很管用,加上热食和休息,骨折处开始愈合,肋骨也不那么疼了。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
赵大勇是个经验丰富的猎户,对这片山区了如指掌。从他口中,陈峰了解到很多有用的情况:哪些山谷有溶洞可以藏身,哪些山梁可以俯瞰日军据点,哪些小路可以绕过哨卡。
“赵大哥,你打猎这么多年,见过日本人在山里建什么东西吗?”陈峰试探地问。
赵大勇正在磨猎刀,动作顿了一下:“你是说……‘鬼窟’?”
“你知道?”
“听说过,但没去过。”赵大勇压低声音,“那地方邪门得很。去年秋天,有一队鬼子进山,抓了十几个猎户当向导,说是要建什么‘科研站’。结果去的猎户,一个都没回来。后来有人在山里看到过那地方——山谷被铁丝网围着,里面灯火通明,白天黑夜都有动静,像打雷,又不像。”
“你亲眼见过?”
“远远地看过一眼。”赵大勇说,“不敢靠近。那周围埋着地雷,还有狼狗巡逻。我有个表弟,就是好奇凑近了点,被狼狗发现,活活咬死了。”
陈峰心头一凛。“天照工程”的防卫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
“赵大哥,你能在地图上标出具体位置吗?”
赵大勇找来纸笔——是孩子练字的草纸和炭笔。他画了个简图,标出了“鬼窟”的大致位置,还有几条可能接近的小路。
“老弟,你问这个干什么?”赵大勇盯着陈峰,“你……不是普通投亲的吧?”
陈峰沉默片刻,决定说实话:“赵大哥,实不相瞒,我是抗联的。”
赵大勇的手一抖,猎刀差点掉地上。秀兰在灶台边也停住了动作,紧张地看着丈夫。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赵大勇缓缓开口:“我猜到了。普通人伤成这样,早死在雪地里了。只有抗联的好汉,才能撑过来。”
“赵大哥,对不起,瞒了你们这么久。”陈峰说,“我这次进山,就是要去二道沟找队伍,顺便……查清楚‘鬼窟’的秘密。”
“那是鬼子的地方,查它干什么?”
“那里面可能在研究很可怕的东西。”陈峰严肃地说,“如果让他们研究成了,会死更多人。”
赵大勇沉默了。他抽着旱烟,烟雾在屋里缭绕。铁蛋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陈峰。
“陈老弟。”赵大勇终于开口,“按理说,我不该留你。鬼子悬赏抓抗联,赏金高得很。我要是报官,够我们一家吃三年。”
“我知道。”陈峰平静地说,“如果赵大哥要报官,我这就走,绝不连累你们。”
“放屁!”赵大勇突然提高声音,“我赵大勇再没出息,也不会当汉奸!我爹就是被日本人打死的,1931年,在沈阳城外……”
他眼睛红了,狠狠抽了口烟:“我恨日本人,恨得牙痒痒。但我是个猎户,只会打猎,不会打仗。抗联是好样的,可你们……太苦了。我听说杨司令的部队,有时候几天吃不上饭,冬天穿单衣打仗……”
陈峰点头:“是苦,但再苦也要打。不打,我们的子子孙孙都得当亡国奴。”
赵大勇盯着陈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炕柜里拿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杆步枪——老式的“单打一”,枪托都开裂了,用铁丝绑着。
“这是我爹留下的,打猎用。”赵大勇抚摸着枪身,“陈老弟,你要是用得着,就拿去。我还能再弄点子弹,不多,二三十发。”
陈峰感动,但摇头:“赵大哥,枪你留着防身。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赵大勇硬把枪塞给他,“我还有个事……想求你。”
“你说。”
“如果……如果你找到抗联,能不能……收下铁蛋?”赵大勇声音哽咽,“这孩子八岁了,该学点本事了。跟着我,一辈子就是个猎户,说不定哪天就被鬼子杀了。跟着你们,至少……能活得像个人。”
秀兰哭了,抱着铁蛋不撒手。
陈峰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乱世之中,连让孩子活下去,都要托付给陌生人。
“赵大哥,孩子还小,跟着我们太危险。”陈峰说,“等仗打完了,我再回来接他。到时候,我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打枪,教他所有本事。”
“仗……什么时候能打完?”赵大勇茫然地问。
陈峰无法回答。他知道历史,知道还要打七年。但他说不出口。
“会打完的。”他只能说,“总有一天。”
第四天,陈峰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决定继续上路。
赵大勇给他准备了干粮:十张玉米饼,一块咸肉,一包盐。还有一壶烧酒——不是喝的,是消毒用的。秀兰用旧衣服给他改了件棉坎肩,虽然破,但厚实。
“陈老弟,这条路你记着。”赵大勇送他出门,指着一条小路,“从这儿往东,翻过两座山,就是二道沟。但小心,第二座山上有鬼子哨卡,白天有人守着。你最好晚上过。”
“我记住了。”
“还有……”赵大勇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护身符,用红布缝的,里面装着不知什么草药,“这是我娘留下的,说是能保平安。你带着。”
陈峰接过,贴身放好:“谢谢赵大哥。”
“保重。”赵大勇拍拍他的肩膀,“一定……要活着。”
陈峰点头,转身走进山林。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到赵大勇一家站在门口,身影在雪地里像三个小黑点。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还有沉甸甸的责任。
为了这些人,为了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的中国人,这场仗,必须打赢。
四、夜过哨卡
陈峰按照赵大勇指的路,白天休息,晚上赶路。伤势好转后,他的速度明显快了。一天能走二十多里。
第五天傍晚,他来到了第二座山。
这座山比之前的都要陡,山路像一条细线挂在悬崖上。山顶果然有哨卡——用木头搭的了望塔,上面挂着膏药旗。塔下有个简易工事,能看到日军士兵在活动。
陈峰趴在雪地里观察。哨卡把守着唯一的上山路,两侧都是峭壁,绕不过去。只能等晚上,趁哨兵打盹时摸过去。
天黑了。哨卡亮起了马灯,灯光在风雪中摇晃。陈峰看到两个哨兵在换岗,然后一个进了工事,另一个站在了望塔上。
他在雪地里趴了三个小时,冻得浑身僵硬。直到后半夜,了望塔上的哨兵开始打哈欠,靠着栏杆打盹。
时机到了。
陈峰悄悄起身,沿着山路边缘的阴影移动。他走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先试探,确定不会踩到碎石发出声音。
距离哨卡还有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了望塔上的哨兵突然动了!陈峰立刻趴下,屏住呼吸。
哨兵只是换了个姿势,又睡着了。
十米……五米……到了!
陈峰从哨卡下方溜过去,能听到工事里传来日语的谈话声和鼾声。他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哨卡另一侧的山路上。
成功了!
但就在他刚松一口气时,身后突然传来狗叫声!
是军犬!哨卡养了狗!
陈峰心里一紧,拔腿就跑。身后传来日语的呼喊,还有枪栓拉动的咔嚓声。
“站住!”
子弹打在身边的岩石上,溅起火星。陈峰顾不上了,拼命往山下跑。山路很滑,他摔了一跤,滚出十几米,撞在树上才停下。
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能停,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日军的追兵已经出动了。手电筒的光柱在树林里晃动,狗叫声越来越近。
陈峰知道,这样跑迟早会被追上。他必须想办法。
他看到前方有条溪流——已经封冻了,但冰面下有流水声。有办法了!
陈峰跑到溪边,用柴刀砍断一根枯树,推倒横在溪流上。然后,他脱下棉袄,裹在枯树上,自己则钻进冰层下的溪水里。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屏住呼吸,抓住溪底的石头,稳住身体。
几秒钟后,追兵赶到溪边。
“脚印到这里断了!”
“分头条!他跑不远!”
日军士兵在溪边搜索,手电光在冰面上扫过。陈峰在水下,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他憋着气,肺像要炸开。
一分钟……两分钟……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日军士兵似乎发现了什么。
“这里有血迹!他受伤了!”
“往那边追!”
脚步声远去。陈峰又等了一会儿,才悄悄从冰层下钻出来,爬到岸上。
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冷。湿透的衣服瞬间结冰,像一层冰甲裹在身上。陈峰牙齿打颤,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
但他还得走。这里离哨卡太近,不安全。
他捡起棉袄——已经湿透了,不能穿。只能穿着单衣,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雪夜里行走。
走了不到一里,他就感觉不行了。失温症的症状再次出现:四肢麻木,意识模糊,脚步踉跄。
要死了吗?死在这里?
陈峰看到前方有棵大树,树干有个大洞。他用最后的力气爬进去,蜷缩起来。
黑暗,寒冷,死亡的气息。
他想起怀表,摸出来,打开表盖。表针还在走,滴滴答答,像生命倒计时。表盖内侧,林晚秋的照片已经模糊,但还能看清她的笑容。
“晚秋……”陈峰喃喃自语,“对不起……我可能……回不去了……”
意识开始涣散。他仿佛看到了很多人:父母在现代的样子,林晚秋在莫斯科的教室,赵山河在战场上拼杀,老烟枪在街头打探消息……
还有那些牺牲的战友:栓子,老李,小张……
“队长……我们等你回来……”他们好像在说。
“不能死……”陈峰咬破嘴唇,用疼痛刺激自己,“不能死……”
他从怀里摸出赵大勇给的烧酒,喝了一口。烈酒像火一样烧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又一口,又一口……
半壶酒下肚,身体终于暖和了一点。他挣扎着爬出树洞,继续走。
走,一直走。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只是本能地向前。
天亮了。太阳升起,照在雪地上。陈峰看到前方,山谷里,有炊烟升起。
不止一处,是好多处!是个村子!不,比村子大,是个……营地?
他跌跌撞撞地朝炊烟走去。越来越近,能看到木屋,栅栏,还有……岗哨?
不是日军,是穿着破旧棉袄的中国士兵!他们端着枪,在营地周围巡逻。
抗联!是抗联的营地!
陈峰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同志……我是……抗联……”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五、二道沟营地
陈峰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热炕上。
不是赵大勇家的那种土炕,而是更宽敞的,能躺四五个人的大炕。屋里有很多人,都穿着破旧的军装,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在低声交谈。
“醒了!”有人喊。
一张脸凑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有冻疮,但眼睛很亮:“同志,你感觉怎么样?”
“水……”陈峰嘶哑地说。
小伙子端来温水,扶他喝下。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像甘泉。
“我……在哪?”陈峰问。
“二道沟,抗联第一军临时指挥部。”小伙子说,“你是哪个部队的?怎么伤成这样?”
“我找杨司令……杨靖宇司令……”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找杨司令?”一个三十多岁、脸上有刀疤的汉子走过来,“你是谁?”
“陈峰。”
刀疤汉子的眼睛瞪大了:“陈峰?特别行动队的陈峰?”
“是……”
刀疤汉子猛地转身,朝屋外喊:“快去报告杨司令!陈峰同志回来了!”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战士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你就是陈峰?那个在苏联学习的陈峰?”
“听说你一个人干掉过一个小队的鬼子?”
“杨司令经常提起你!”
陈峰被问得头晕,只能点头。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高大消瘦的身影走进来。
陈峰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杨靖宇!
虽然只在三年前见过一面,但杨靖宇的样子他永远不会忘:一米九多的个子,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消瘦,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睛很大,很亮,像能看透人心。此刻,他穿着打补丁的灰布军装,腰间挎着驳壳枪,脚上是破旧的棉鞋。
“陈峰同志!”杨靖宇大步走过来,握住陈峰的手,“真的是你!”
他的手很瘦,但很有力。陈峰想坐起来,被杨靖宇按住了:“别动,你伤得不轻。军医!”
一个四十多岁的军医过来检查伤势,边检查边摇头:“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两根,多处冻伤,还有感染。能活着到这里,简直是奇迹。”
“立刻治疗,用最好的药。”杨靖宇下令。
“可是司令,我们的药……”
“用我的那份。”杨靖宇不容置疑,“陈峰同志带回来的情报,比什么都重要。”
陈峰这才想起正事:“司令,我有重要情报……”
“先治伤,情报等会儿说。”杨靖宇拍拍他的肩膀,“你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胜利。其他的,慢慢来。”
接下来的两天,陈峰在军医的精心治疗下快速恢复。抗联虽然缺医少药,但杨靖宇把自己的药品份额全给了陈峰,还让人炖了野鸡汤——那是战士们打到的唯一一只野鸡。
第三天,陈峰能下床走动了。他要求见杨靖宇。
在指挥部的木屋里,陈峰见到了杨靖宇和其他几位抗联领导。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桌,几张凳子,墙上挂着地图。
“陈峰同志,说吧。”杨靖宇坐在他对面,神情严肃,“你在苏联学到了什么?这次回来,有什么计划?”
陈峰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他从苏联训练营说起,说到特种作战的理念,说到小分队的战术,说到情报分析的方法。杨靖宇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然后,他说到了“天照工程”。
当陈峰描述地下空间的圆形地基、蓝光中的人影、活人实验时,屋里所有人都震惊了。
“日本人……在研究这个?”一个抗联领导不敢相信。
“他们疯了吗?”另一个说。
杨靖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陈峰同志,你确定……那是时空实验?”
“我不确定,但很可疑。”陈峰说,“佐藤和那个叫山本一郎的科学家,提到了‘钥匙’‘共振频率’‘稳定通道’这些词。而且他们特别想抓我,说我是‘钥匙’。”
“为什么是你?”
陈峰犹豫了一下。这是个敏感问题。他不能说自己可能是穿越者,只能说:“可能……因为我之前的表现,让他们觉得我有什么特殊能力。”
杨靖宇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那么,你的建议是什么?”
“第一,必须破坏‘天照工程’。不管他们在研究什么,都不能让他们成功。第二,我们要组建特种分队,用我在苏联学到的战术,在敌后开展破坏、侦察、斩首行动。第三,要加强和苏联的联系,争取更多援助。”
屋里陷入了沉思。
许久,杨靖宇说:“第一点,我同意。但怎么破坏?那个地方戒备森严,我们现在的力量,硬攻是送死。”
“可以智取。”陈峰说,“我探过路,有条地下暗河可以接近。我们可以组织精干小队,从暗河潜入,进行爆破。”
“需要多少人?”
“十到十五人,必须是精锐,懂爆破,能潜水,心理素质好。”
杨靖宇想了想:“人我可以给你,但装备……我们缺炸药,缺潜水装备,缺很多东西。”
“炸药可以自制,潜水装备……可以用油布和竹管代替。”陈峰说,“虽然简陋,但能用。”
“第二点,组建特种分队,我也同意。”杨靖宇说,“但训练需要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日军正在准备新一轮‘大讨伐’,据说要动用两万兵力,把长白山区的抗联彻底消灭。”
陈峰心头一沉。历史记载,1938年是抗联最艰难的时期之一,杨靖宇的部队将从几千人锐减到几百人。
“司令,那我们更要抓紧。特种分队可以在敌后牵制日军,破坏他们的后勤,为主力转移争取时间。”
“你说得对。”杨靖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陈峰同志,我任命你为抗联第一军特别行动队队长,负责组建和训练特种分队。人员你从全军挑选,装备……我尽量给你解决。”
“是!”陈峰敬礼。
“另外,关于‘天照工程’的破坏行动,等你伤好了,制定详细计划,我再再讨论。”杨靖宇转身看着他,“但陈峰同志,你要记住:你的命比那个工程更重要。无论什么时候,保命第一。”
陈峰点头,但心里知道,有些险,必须冒。
六、教导队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峰一边养伤,一边开始工作。
杨靖宇给了他二十个名额,让他从全军挑选最优秀的战士。陈峰没有立刻选人,而是先观察。
他去看战士们训练,看他们射击,看他们拼刺刀,看他们挖工事。抗联的战士都很勇敢,但战术素养确实差。很多人没经过正规训练,射击靠感觉,拼刺刀靠蛮力,挖工事不知道选位置。
但陈峰也看到了亮点:有些战士特别机灵,学东西快;有些战士枪法准,是天生的射手;有些战士熟悉山林,能在雪地里不留痕迹地行走。
他记下了这些人的名字。
伤好了七成后,陈峰开始亲自训练。第一天,他集合了所有报名的战士——有五十多人,都想进特别行动队。
“同志们,特别行动队不是普通部队。”陈峰站在队伍前,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我们的任务是敌后作战:侦察,破坏,斩首。这意味着我们要经常在敌人眼皮底下活动,经常以少打多,经常面临绝境。”
他扫视众人:“所以,选拔会很严格,训练会很苦。现在想退出的,可以离开。”
没人动。
“好,那开始第一项测试:二十里山地越野,负重二十斤。最后十名淘汰。”
战士们愣住了。二十里山地,还要负重?
“现在出发!”
队伍出发了。陈峰也背着背包,跟着跑。他要亲自看看每个人的表现。
雪地里,五十多个人排成长队,艰难地跋涉。有人摔倒,爬起来继续跑。有人体力不支,慢慢落后。陈峰记下了那些咬牙坚持的人,那些帮助战友的人,那些懂得分配体力的人。
两个小时后,第一批人到达终点。最后几个人,几乎是爬着回来的。
陈峰宣布了淘汰名单。被淘汰的战士不服气,但陈峰只说了一句话:“在敌后,跑得慢就是死。我不是在选运动员,是在选能活着完成任务的人。”
第二项测试:射击。
陈峰在五十米外摆了十个酒瓶子,每人三发子弹,打中五个以上合格。
结果让陈峰失望:五十多人,只有十二个合格。很多人连一个都打不中。
“你们平时怎么训练的?”陈峰问。
一个战士怯生生地说:“报告队长,我们……子弹少,每人每月就五发实弹训练……”
陈峰明白了。抗联缺弹药,平时训练只能用木棍当枪,空瞄。这样练出来的枪法,怎么可能准?
他改变了方法:“从今天起,射击训练分两步。第一步,无弹训练:练据枪,练瞄准,练呼吸。每人每天端枪两小时,枪口挂砖头。第二步,实弹训练:我会想办法搞子弹,但每一发子弹都要打出效果。”
第三项测试:野外生存。
陈峰把战士们带进山林,每人只给一把刀,一个火镰,要求他们在山里过一夜,第二天早上带回一样能吃的东西。
这一夜,陈峰也没睡。他在山林里观察,看哪些战士会生火,哪些会找水源,哪些会设陷阱。他看到有的战士冷得发抖,但坚持不点火(怕暴露);有的战士抓到只松鼠,舍不得吃,留着当明天的食物;有的战士发现了一个熊洞,明智地绕开。
第二天早上,战士们陆续返回。有人带回野兔,有人带回冻蘑菇,有人什么都没带回,但人没事。
陈峰宣布了第三批淘汰名单。这次,没人不服气了——他们亲眼看到了差距。
经过三轮测试,五十多人只剩下十八个。陈峰又面试了每个人,问他们的经历,问他们对战争的理解,问他们为什么参加抗联。
最后,他选定了十五个人。
这十五个人,有老兵,有新兵,有猎户出身,有学生出身。共同点是:机灵,坚韧,学习能力强。
特别行动队正式成立了。
七、第一课:伪装
特别行动队的第一堂课,陈峰教的是伪装。
“在敌后,最大的威胁不是敌人的枪炮,是敌人的眼睛。”陈峰站在队伍前,“你们要学会隐身,让敌人从你身边走过都发现不了。”
他展示了最基本的雪地伪装:用白布做披风,用树枝编帽子,脸上涂锅底灰(没有专业的伪装油彩)。
“伪装不只是穿什么,是怎么动。”陈峰示范,“在雪地里,要像风一样轻,像雪一样静。每一步都要试探,落地要慢,抬脚要轻。”
战士们练习得很认真。但问题很快出现了:很多人动作僵硬,一看就是装的;有人走路声音太大,踩得雪咯吱响;有人伪装服没穿好,露出里面的深色衣服。
陈峰不厌其烦地纠正。他让战士们互相观察,互相挑毛病。还组织对抗演练:一组伪装,一组搜索,看谁能躲得更久。
第三天,陈峰教了更高级的内容:环境融入。
“真正的伪装,是让自己成为环境的一部分。”他带战士们到树林里,“看这棵树,树皮是什么颜色?纹理什么样?旁边的石头呢?地面的落叶呢?你们要观察,要记忆,然后模仿。”
他让每个战士选一个地方,把自己伪装起来。然后他挨个检查,指出问题:
“你的帽子太整齐了,自然生长的树枝不是这样的。”
“你趴的姿势不对,正常人不会这样趴着。”
“你选的这个位置,从三个方向都能看到,根本藏不住。”
有个叫小栓的战士不服气:“队长,你藏一个我们看看!”
陈峰笑了:“好,我就藏一次。你们来找,十分钟内找到算你们赢。”
战士们兴奋了,背过身去数数。陈峰快速消失在树林里。
十分钟后,战士们开始搜索。他们找得很仔细,树后,石缝,雪坑……但十五分钟过去了,没人找到陈峰。
“队长,你出来吧!我们认输!”小栓喊。
陈峰从一堆枯叶下钻出来——就在战士们搜索的路边,他们至少经过了三次,但都没发现。
“这……这怎么可能?”战士们震惊了。
“因为你们只想着找人,没想着看环境。”陈峰说,“我躺的地方,原本就有一堆枯叶。我只是加了点枯叶,让形状更自然。你们经过时,看到的只是一堆普通的叶子,不会多想。”
他拍拍身上的土:“伪装的核心,不是躲得多深,是看起来多普通。你要让敌人觉得,‘这里不可能有人’,你就成功了。”
战士们恍然大悟。
接下来的训练,陈峰加大了难度。他教如何在移动中伪装,如何在黑暗中伪装,如何在开阔地伪装。还教了反追踪技巧:如何掩盖脚印,如何制造假踪迹,如何利用动物痕迹迷惑追兵。
每天晚上,陈峰还给战士们上课:讲战术理论,讲战例分析,讲日军的特点和弱点。他用木炭当粉笔,在木板上画图,讲解包围、迂回、伏击、渗透。
战士们学得很苦,但进步很快。他们开始理解,打仗不只是勇敢,更是智慧。
一周后,杨靖宇来看训练。
陈峰让战士们演示伪装和渗透。十五个人,在杨靖宇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接近到三十米内,然后突然“现身”。
杨靖宇看完,沉默了许久。
“陈峰同志,你教的这些……很厉害。”他说,“如果全军都能学会,我们的战斗力能提高一大截。”
“司令,我有个想法。”陈峰说,“特别行动队不能只作战,还要当种子。等这些人训练好了,可以分到各部队当教官,把战术传播开。”
“好主意!”杨靖宇眼睛亮了,“就这么办。不过现在,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们。”
八、第一次任务
任务很简单:去五十里外的日军据点,搞一批药品。
抗联缺药,尤其缺消炎药。最近有不少伤员因为感染牺牲了。杨靖宇得到情报,那个据点里有个小药房,存着一些药品。
“本来我想派大部队去抢,但风险太大。”杨靖宇说,“你们人少,机动灵活,也许有办法。”
陈峰研究了这个据点:是个小型兵站,驻有一个小队的日军(五十多人),一个排的伪军(三十多人)。药房在兵站深处,守卫森严。
硬攻不行,只能智取。
陈峰制定了计划:兵分三路。第一路由他亲自带领,从正面佯攻,吸引敌人注意力。第二路由小栓带领,从侧面潜入,放火制造混乱。第三路由一个叫老葛的老兵带领,趁乱进入药房,拿药。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药,不是杀敌。拿到药就撤,不要恋战。”
夜里,特别行动队出发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实战,所有人都很紧张。陈峰能听到有些战士的呼吸声很重,有些人的手在抖。
“放松。”陈峰低声说,“把训练时的东西用出来就行。记住,你们是猎人,他们是猎物。”
五十里山路,走了大半夜。凌晨三点,他们到达据点外围。
据点建在山谷口,有几栋木屋,围着铁丝网。了望塔上有哨兵,但正在打盹。
陈峰做了个手势,三组人分开行动。
他带着五个人,悄悄接近铁丝网。用钳子剪开个口子,钻进去。然后,他们故意弄出响声——踢倒一个铁桶。
“什么人!”哨兵惊醒了。
陈峰开了一枪,打在了望塔的木柱上。哨兵立刻拉警报,据点里乱成一团。
日军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衣衫不整。陈峰带着人边打边退,把日军引向据点外。
这时,侧面起火了——小栓他们得手了。火势很快蔓延,日军不得不分兵救火。
混乱中,老葛带人摸到药房。门锁着,他们用斧头劈开,冲进去。
药房里药品不多,但确实有:磺胺粉,酒精,绷带,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药片。他们用准备好的麻袋,能装多少装多少。
“撤!”老葛低声命令。
但就在这时,一个日军军曹发现了他们!
“支那人!在药房!”
军曹举枪就射,一个抗联战士中弹倒地。老葛反应很快,一枪打死军曹,但枪声引来了更多日军。
“你们先走!”老葛对其他人说,“我断后!”
“老葛!”
“快走!药要紧!”
其他人咬牙,背着麻袋从后窗跳出去。老葛一个人守在药房门口,朝涌来的日军射击。
陈峰听到药房方向的枪声,知道出事了。他立刻带人往回冲,但被日军火力压制,过不去。
药房门口,老葛打光了子弹,掏出唯一的手榴弹。
“小鬼子,来啊!”他拉响手榴弹,冲向日军。
轰!
爆炸声中,老葛和三个日军同归于尽。
陈峰眼睛红了,但他知道不能冲动。“撤!”他下令,“按计划撤退!”
特别行动队带着药品,消失在夜色中。身后,据点里火光冲天,日军还在乱哄哄地搜索。
回到二道沟时,天已经亮了。
陈峰清点人数:去时十五人,回来十四人。老葛牺牲了,还有两个战士轻伤。带回来的药品:磺胺粉二十包,酒精五瓶,绷带三十卷,还有其他一些药品。
杨靖宇亲自来迎接他们。看到药品,他很高兴;听到老葛牺牲的消息,他沉默了。
“把药品分给伤员。”杨靖宇说,“老葛的牺牲……不会白费。”
陈峰把战士们集合起来,总结这次任务。
“我们完成了目标,拿到了药品。但我们付出了代价,老葛同志牺牲了。”陈峰声音沉重,“为什么?因为计划有漏洞。我们只考虑了怎么进去,没充分考虑怎么出来。药房的位置太深,一旦暴露,很难撤退。”
战士们低头听着。
“这次任务,我打分的话,六十分——刚及格。”陈峰说,“因为我们完成了主要目标,但代价太大。真正的特种作战,应该是零伤亡,或者最小伤亡。”
“可是队长,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小栓小声说。
“说得对,打仗会死人。”陈峰看着他,“但我们要做的,是让敌人死,我们活。每一个战士的生命都很宝贵,不能轻易牺牲。”
他顿了顿:“从今天起,每次任务后都要总结。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好,怎么改进。我们要在战斗中学习,在牺牲中成长。”
战士们点头。他们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陈峰教给他们的不只是技术,更是一种思维方式: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九、暗河计划
老葛的牺牲让陈峰更加谨慎。他开始详细制定破坏“天照工程”的计划。
他画了详细的地图,标出了暗河的入口、路线、出口。研究了日军的换岗时间、巡逻路线、守卫分布。还考虑了各种意外情况:如果暗河不通怎么办?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如果爆破失败怎么办?
一周后,他把计划交给了杨靖宇。
“需要十二个人,分成三组。”陈峰讲解,“A组四人,从暗河潜入,负责爆破。B组四人,在暗河入口接应。C组四人,在山谷外围制造佯攻,吸引敌人注意力。”
“炸药怎么解决?”
“我们可以自制。”陈峰说,“用硝酸铵化肥和柴油混合,威力足够。虽然不如TNT,但炸塌那个地下空间应该没问题。”
“硝酸铵化肥?哪弄?”
“我打听过了,附近有个日军仓库,存着化肥。我们可以去‘借’一点。”
杨靖宇仔细看着计划,眉头紧锁:“风险太大。暗河能不能走通,不确定。就算走通了,在地下爆破,你们怎么逃出来?”
“A组爆破后,原路返回。B组在入口接应。如果暗河坍塌,我们……可能就回不来了。”
屋里沉默了。
许久,杨靖宇说:“陈峰同志,这个计划我原则上同意。但执行时间要推迟,等你们训练更充分,准备更完善。”
“可是司令,夜长梦多。万一日本人研究成功了……”
“我知道。”杨靖宇叹气,“但我们不能拿战士的生命冒险。这样,你先带人去侦察暗河,确定路线。同时准备炸药。等一切就绪,再行动。”
“是。”
陈峰开始着手准备。他选了八个最优秀的战士,开始进行潜水训练——当然,没有正规装备,只能用油布做成简易的防水服,用竹管当呼吸管。
他们还自制了炸药。从日军仓库“借”来的化肥,加上柴油,装在铁皮桶里。测试时,威力还不错,能炸塌一间土房。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十、噩耗传来
一天下午,陈峰正在训练,杨靖宇的警卫员匆匆跑来:“陈队长,司令让你立刻去指挥部!”
陈峰赶到指挥部,看到杨靖宇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陈峰同志,你看看这个。”杨靖宇把电报递给他。
电报是从苏联方面发来的,用密码写成,已经译好。内容很简单:“获悉,林晚秋同志在莫斯科学习期间,因‘间谍嫌疑’被内务部逮捕。目前下落不明。正在设法营救。请转告陈峰同志。——彼得罗夫”
陈峰的手抖了一下,电报纸飘落在地。
林晚秋……被捕了?在莫斯科?间谍嫌疑?
“这……这不可能……”陈峰喃喃自语,“晚秋怎么可能是间谍……”
“陈峰同志,冷静。”杨靖宇按住他的肩膀,“苏联内务部的事情很复杂,有时候……会有误会。”
“误会?那是内务部!被他们抓走,有几个能活着出来?”陈峰声音发颤,“司令,我要去莫斯科!”
“你疯了?现在去莫斯科?怎么去?飞过去?”
“我……”
“冷静!”杨靖宇提高声音,“你现在去,不但救不了林晚秋同志,还会把自己搭进去。而且,你的身份特殊,如果被苏联人知道你和‘天照工程’有关,他们会怎么想?”
陈峰愣住了。是啊,如果苏联人知道日本人在研究时空实验,而他又可能是“钥匙”,那他们会怎么对待他?会不会把他也抓起来研究?
“那……那怎么办?”陈峰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等。”杨靖宇说,“等彼得罗夫同志的消息。他是共产国际的人,有渠道。我们要相信组织。”
“可是……”
“没有可是。”杨靖宇严肃地说,“陈峰同志,你现在是特别行动队队长,肩负着重要任务。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影响大局。”
陈峰低下头,双手握拳,指甲抠进肉里。他想起林晚秋的笑容,想起她上火车前的拥抱,想起她说“你要活着回来”……
现在,她生死不明,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司令……我请求……给我一天时间。”陈峰声音沙哑,“一天就好,我……调整一下。”
杨靖宇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好吧,一天。但只有一天。明天,你必须恢复正常。”
陈峰敬礼,转身走出指挥部。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独自走进山林。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他走到一处悬崖边,看着远方。
莫斯科,在万里之外。林晚秋,在铁窗之内。
而他,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啊——!”陈峰对着山谷大吼,声音在山间回荡,像受伤的野兽。
吼累了,他瘫坐在雪地上,泪流满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乱世之中,个人的感情多么渺小,多么无力。但他也是人,也有心,也会痛。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小栓。
“队长……”小栓递给他一个水壶,“喝口酒吧,暖和暖和。”
陈峰接过,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疼。
“队长,我听说了。”小栓在他身边坐下,“林同志……是个好人,一定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因为好人有好报。”小栓说,“我娘以前常说,人在做,天在看。林同志打鬼子,救伤员,是好人,老天爷会保佑她的。”
陈峰苦笑。老天爷?如果真有老天爷,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多苦难?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拍拍小栓的肩膀:“谢谢你。”
“队长,你别太难过了。”小栓说,“杨司令说得对,我们要相信组织。而且……而且我们还有任务呢。‘天照工程’不破坏,会死更多人。林同志如果知道了,也会希望你先完成任务。”
陈峰看着小栓。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很坚定。
是啊,还有任务。还有责任。
个人感情再重要,也不能凌驾于民族大义之上。这是他的选择,从穿越那天起就注定的选择。
“你说得对。”陈峰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回去训练。”
“队长,你没事了?”
“没事了。”陈峰深吸一口气,“该做的事,还得做。”
回到营地,陈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训练,继续准备。但杨靖宇能看出来,他眼里多了一层东西——一种决绝,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三天后,侦察小组带回消息:暗河路线基本探明,可以通行。
五天后,炸药准备完毕。
七天后,杨靖宇批准了行动计划。
行动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夜晚。
十一、最后的准备
行动前夜,陈峰召集特别行动队开会。
十二个人,围坐在木屋里。油灯昏暗,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
“明天晚上,我们执行‘斩首行动’。”陈峰指着地图,“目标:破坏‘天照工程’。这是我们组建以来最重要的任务,也可能是……最危险的任务。”
他逐一分配任务,讲解细节,强调注意事项。
“A组,我带队,成员:小栓,老王,大刘。我们的任务是潜入地下空间,安装炸药,引爆。”
“B组,老李带队,在暗河入口接应。如果听到爆炸声后半小时我们没出来,你们就撤,不要等。”
“C组,小张带队,在山谷外围制造佯攻。记住,动静要大,但要安全,不要硬拼。”
“都明白了吗?”
“明白!”
陈峰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们中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三十五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家人。明天之后,有些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这次任务,自愿参加。”陈峰说,“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不丢人。”
没人动。
“队长,别说这些了。”小栓说,“打鬼子,死就死了,怕个球!”
“对!怕个球!”其他人附和。
陈峰笑了,但眼睛发酸:“好,那就不说了。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我们让鬼子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惹的!”
散会后,陈峰独自留在屋里。他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林晚秋的照片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晚秋,如果你能看到,请保佑我们。”他低声说,“保佑我们成功,保佑我们……活着回来。”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明天,将是决定命运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