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展台主屏上,那行滚动的字还在——通信终端运行正常,负载稳定,无异常中断。孩子们围着设备欢呼,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群麻雀。陈默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笑,跟这个点点头,朝那个挥挥手,可肩膀一点一点往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上慢慢流走。
掌声还在响。他接过旁边人递来的话筒,说了句“谢谢大家信任”,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哑哑的,很快被淹没在喧闹里。
他把话筒放下,没走正门,转身拐进了展台后侧那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扇小门,推开,外面是展馆背阴的一面。
风比里面凉多了,吹过来,头皮一阵发紧。他站在门口台阶上,摘下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两边,慢慢擦。擦了又擦,远处还是看不清——不是眼镜的事,是眼眶里那点东西,他不想让它掉下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踩在水泥地上稳稳的。他没回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
一杯温水递到眼前。纸杯,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接着,一件浅色的外套轻轻披上肩头。布料软软的,带着点洗衣皂的味道,很淡,闻着让人安心。
苏雪在他旁边坐下。长椅有些年头了,木条边缘被人坐得光滑,她坐得很稳,脊背挺直,眼睛望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两人谁也没说话。
远处展馆里还有隐隐的人声,近处只有风吹过墙角几棵瘦树的声音,沙沙的,像纸页翻动。他把纸杯捏在手里,转了转,终于开口:“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声音还是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没转头,只说:“你撑住了,就够了。”
他侧过脸看她。她正望着前方,眼神安静,像见过很多事的人那样,不惊不乍,不悲不喜。风吹过来,把她耳边一缕碎发撩起来,她抬手,慢慢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惊着谁。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水喝完了,他把杯口捏扁,一下,两下,捏成一小团,塞进裤兜里。
“走吗?”她问。
他点点头,站起来。肩上那件外套滑了一下,他伸手拉住,搭在小臂上。她没说什么,站起身,走在他旁边。
展馆后门停着辆自行车,是老周借他们的,二八大杠,车座皮面裂了几道口子。她扶着车把,他跨上去,她侧身坐上后座,手扶着车座边缘。
车轮碾过水泥地,压过接缝时咯噔一声,车身晃了晃。她伸手扶了一下车座,指尖碰到他后背,很快又缩回去。
林荫道到了。两排老梧桐,枝叶在头顶交叠,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块影。他们一穿一穿地骑过去,光和暗交替落在脸上,明明灭灭。车速慢下来,链条转动的咔嗒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风听的:“每次我快撑不住的时候,你都在。”
她转头看他。夕阳正好打在他侧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因为你值得被守住。”她说。
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扬起,扫过他扶着车把的手背。痒痒的,像什么小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他没躲。脚下加了把力,车轮继续往前滚。
路边有落叶,干透了的,车轮压上去,咔嚓一声,碎成几片。那声音脆脆的,像小火苗舔着干纸。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校门口那盏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着宿舍楼前那片空地。他停下车,一只脚支在地上,撑住车身。
她跳下来,站定了,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递过去:“还你。”
她看了一眼,摇摇头:“夜里凉,你留着吧。”
他顿了顿,没再推,把外套抖开,披回自己肩上。衣领往上拉了拉,裹住脖子。他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明天……”他没回头,“还来吗?”
她站在原地,晚风吹着裙角,一下一下轻轻摆动。
“只要你需要。”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地面,沙沙的。他没再回头,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灯影里,那个推着自行车的身影慢慢变小,拐进宿舍楼的侧门,不见了。
她还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手插进衣兜里,转身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也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