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台阶的坡度渐渐变缓,脚下的触感也从坚硬的“哐当”声,变成了踩在松散砂土上的沉闷“噗噗”声。陈默走在最前头,手指一直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滑动,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麻酥感——像是某种低频大型设备在地下深处运转,震波透过岩体和混凝土传递上来。他立刻抬起左手,握拳向后示意。身后跟着的队伍瞬间停下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更低、更缓,十几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每一个阴影。
斜坡的尽头,豁然开朗。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半敞开着,门框边缘有明显的扭曲和焦黑烧灼痕迹,显然是刚才那场爆炸的杰作。门外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异常开阔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有些离谱,上面布满了锈蚀的钢架和垂落下来的粗大管线。昏黄且不稳定的灯光从几个高悬的防爆灯罩里漏下来,勉强照亮下方。空间里摆满了各种大小不一、形状古怪的仪器台和机柜,有些还在运转,指示灯诡异地闪烁。黑色的、黄色的、粗细不一的电缆线,像疯狂生长的藤蔓,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又在地面蜿蜒爬行,最终钻进各种设备的接口。空间中央,伫立着一台几乎有两层楼高的灰色金属主机,外壳斑驳,正发出一种低沉而规律的“嗡——嗡——”声,像是巨兽沉睡中的呼吸。更引人注目的是,地面上隆起几根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大管道,包裹着厚厚的保温层和防腐蚀漆,像几条巨蟒从地底钻出,又弯弯曲曲地通向四面墙壁深处,仿佛是整个建筑埋藏在地下的、维持生命的血管。
陈默眯起眼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快速而仔细地扫过这片诡异空间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视线最终停在左侧第三根承重的水泥柱子后面。那里,一块显然没有完成接线、接口朝上暴露在外的电路板,静静地躺在一堆杂物上,上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这意味着,至少在最近一段时间,没人去动过它,也没人维护这个区域的电路。
他刚要开口提醒身后的队员注意这个细节,右脚刚刚迈过那道扭曲的门槛,踏进门内空间的地面——
“滴——!”
一声极其轻微、但尖锐到刺耳的电子提示音,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
红外感应触发了!
“趴下——!”他只来得及吼出半句,整个人已经凭借本能,猛地向侧面一张被掀翻在地的实验桌后面扑去。几乎是同时,“哒哒哒哒——!”急促的枪声撕裂了短暂的寂静!子弹追着他的身影,狠狠打在厚重的金属实验台桌面上,爆开一连串刺眼的火星和金属碎屑,四处飞溅!两名反应稍慢了半拍的队员,一人小腿外侧被跳弹擦过,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另一人被爆炸的气浪和飞溅的碎片冲击,脚下不稳,踉跄着向后滚倒,撞进一堆废弃的仪器外壳里。
“嗖!嗖!嗖!”
三道穿着深灰色紧身作战服、肩部加装了防弹护甲的黑影,几乎是从上方一处隐蔽的维修平台同时跃下!落地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声响。他们手里握着的,是枪管明显经过改装、下方还加挂了圆柱形电击装置的冲锋枪。其中一人在落地的瞬间,左手已经甩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圆盘状物体。那东西砸在水泥地面上,“咔哒”一声轻响,瞬间展开成一个复杂的多天线结构,紧接着,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波纹以它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
“滋啦——滋啦啦——!”
陈默和所有队员戴着的微型耳机里,瞬间被刺耳的电流杂音充满,紧接着信号完全中断,只剩下死寂的沙沙声。
“是广谱通讯干扰器!”陈默压低声音吼道,喉咙因为紧张和吸入烟尘而有些嘶哑,“别聚在一起,也别太靠近那玩意儿!”
对方根本不给他们任何重整旗鼓的机会。三人落地后,迅速组成了一个标准的三角进攻阵型,一人主攻压制,两人侧翼策应包抄,枪口随着公安队员的移动轨迹稳稳跟随,步步紧逼。公安队员被迫依托那些粗大的水泥柱和沉重的设备机柜进行还击,但火力被完全压制,根本抬不起头。一名突击手刚从一个货架后探出半个身子试图射击,肩膀就被一发精准的点射命中,防弹衣挡住了子弹,但那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后背狠狠撞在一个金属货架上。“哗啦——!”整排摆放着不明液体的玻璃瓶摔在地上碎裂,粘稠的、泛着刺鼻化学气味的液体立刻在地面蔓延开来。
“收缩队形!背靠那面墙!”陈默一边吼着,一边奋力拖着那名小腿受伤的队员,向内侧一面相对完整的混凝土墙体后撤。他顺手从地上抄起一块不知是什么设备上脱落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的铁皮,挡在身前。“铛!铛!铛!”子弹接连不断地打在上面,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牙抬头,透过铁皮的缝隙,看见那三人已经逼近到十五米之内,他们的步伐稳定,呼吸均匀,眼神冷静得可怕,完全没有普通匪徒的慌乱。
就在这时,对方三人中个子稍矮的那个,突然停下了推进的脚步。他微微侧头,抬起左手腕,看了眼戴在那里的多功能战术腕表屏幕,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看时间的动作。
陈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立刻明白了——对方不是在盲目进攻,他们是在拖延,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间节点!或者说,在等待某个指令,或者……某个“东西”的到来。
“别让他们再靠近了!压回去!”方脸汉子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怒吼着举枪,朝着正面那个敌人连续点射。可对方根本不跟他硬拼,一见火力集中过来,立刻散开,利用那些复杂庞大的设备作为掩护,开始灵活地绕行,试图从侧后方包抄。其中一人甚至突然向后撤了几步,猛地将手里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一端尖锐的金属棍,像标枪一样掷出!金属棍带着风声,直奔墙角一个老旧的配电箱!
“当——咔嚓!”
金属棍的尖端撞在配电箱的铁皮外壳上,末端闪烁起蓝白色的电火花——那棍子竟然带电!短路瞬间发生,一小团火花爆开,整个区域的灯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右侧一小片区域,包括一条可能的撤退通道,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包围圈,正在无声而高效地收拢。
“老张!注意你左边!”陈默瞥见一个灰影正试图从左侧一堆废弃机箱后绕过来,立刻朝身旁一名队员低喝。那名被叫做老张的队员反应极快,几乎在陈默出声的同时,已经端枪朝着左翼那片阴影扫了一个短点射,子弹打在金属机箱上叮当作响,成功逼退了那个试图包抄的身影。
可就这一瞬间的分神,正前方那个主攻手,已经如同猎豹般突进到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那人甚至没有开枪,而是抬腿,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踹,狠狠蹬在一张沉重的金属操作台侧面!
“轰隆——!”
操作台被踹得平移出去,带着上面乱七八糟的零件和仪器,像一堵移动的墙,朝着陈默他们藏身的墙角轰然砸来!尘土、碎屑、金属零件漫天飞扬!
陈默被猛烈的气浪掀得向后仰倒,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体上,肋骨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让他眼前黑了一下。他闷哼一声,伸手胡乱撑地,想要稳住身体,手指却摸到了一截冰凉、粗糙的东西——是半截断裂的电缆,黑色的绝缘外皮已经被磨破,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铜丝。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截裸露的铜线上,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进来前匆匆一瞥记下的管道走向图、这栋老式建筑常见的电力铺设方式、以及刚才灯光闪烁时观察到的明暗变化……碎片信息瞬间拼接!
这栋楼的备用电力系统是环形回路,主控节点在东侧的独立配电站,但在这个核心实验室区域,应该有一个独立的、为精密仪器供电的分支节点和局部断路器!只要切断这个局部节点的供电,那个该死的广谱干扰器,至少会因为它自身的电路保护机制,失效十秒钟!十秒,足够重新建立通讯,也足够做出一次有效的战术调整!
“听着,”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对紧挨着他、同样被尘土呛得咳嗽的队员说,“等下我往右边扔个东西弄出响动。你听到声音,立刻往左滚,不管用什么方法,摸到墙角那个红色外壳的、写着‘应急’的小铁箱子,用力拍一下它的侧面,记住,是侧面!”
那名队员脸上还沾着灰土和血迹,闻言,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枪,身体微微绷紧,像一支随时准备射出的箭。
陈默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进去,满是尘土和硝烟的味道,刺激得他喉咙发痒。他强忍着,用左手抓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混凝土碎块,估摸了一下方向和力道,然后猛地朝着右侧那片空旷的、堆着些杂物的地方掷去!
“啪——哐当!”
石块准确地撞在一个铁制脚手架立柱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和一连串回音。
那三名推进的灰衣人果然上当!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三人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枪口和视线本能地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左侧那个刚抬起枪准备警戒的敌人,动作也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陈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身旁的队员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向左侧地面猛地一扑,紧接着一个利落的侧滚,手脚并用,朝着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红色小铁箱扑去!他的手指,距离那铁箱锈迹斑斑的侧面,只有不到二十公分了!
“哗啦——!”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众人头顶上方,一个原本密闭的方形通风口盖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向外猛地掀开!一道比之前三人更加高大、迅捷如黑色闪电般的身影,从通风管道中一跃而下!
那身影精准无比,落地时,一只穿着厚重军靴的脚,不偏不倚,正正踩在那名滚动中队员刚刚伸出的手腕上!
“咔嚓——”
一声轻微但令人牙酸的、骨头错位或断裂的脆响,在突然凝滞的空气中,清晰得可怕。
新来的对手单膝点地,缓冲了下坠的冲击,然后缓缓站直身体。他比之前三人都要高出一头,同样穿着作战服,但外面套了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战术背心。脸上戴着全包裹式的黑色战术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深潭般的沉寂。他没有像同伴那样端着冲锋枪,腰间两侧的枪套空着,只别着两把长度不到小臂的短刃。此刻,他的右手正缓缓抬起,握住了其中一把刀的刀柄,缓缓抽出。刀身是哑光的深灰色,没有任何反光,像是某种特制的合金,只在刃口处,有一条极细的、让人心悸的寒光。
陈默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他死死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散发着完全不同危险气息的对手。
而对方,那双冰冷的眼睛,也穿透弥漫的尘土和昏暗的光线,准确无误地锁定了他。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
那人忽然抬起了空着的左手,不是指向武器,而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战术背心左胸心脏的位置。然后,那根手指缓缓平移,笔直地指向了几米外的陈默。
接着,他做出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手掌摊开,朝着陈默的方向,很慢地招了招。
意思再明白不过:该你了。
陈默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面,没有动。肋骨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握着手枪的掌心因为汗水而变得滑腻。他隔着飞扬未散的尘埃,与那双面具后的眼睛对视着。
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中央那台巨大主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低沉的嗡鸣,以及角落里受伤队员极力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空气里混杂着焦糊味、化学试剂的刺鼻气息、还有浓重的尘土味,它们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