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又仿佛独立于这片天地之外。
秦明看着他，心中暗暗点头。
这就是师尊的全盛姿态。
神通境九重天巅峰。
不，或许不止。
那股气息，已经隐隐触摸到了某个更高的层次。
若不是天地规则压制，或许此刻他早已达到了归一境，甚至更高的境界。
林九歌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缓缓睁开眼。
然后他看向秦明，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先前，他感知不到体内任何法力。
他以为自己是被那条黑龙封印了太久，导致修为受损。
可现在他才发现根本不是那样。
他之所以感知不到法力，是因为被压制了。
被眼前这个年轻人，压制了。
林九歌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是什么境界？
这是什么手段？
能够压制他全部修为，让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这等实力，简直闻所未闻！
他看着秦明，忍不住问道：“你……你已经打破了天地的诅咒？达到了那归一之上的境界？”
秦明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摇摇头。
“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只是一些奇技淫巧而已。”
林九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别的不说，此子人前显圣的能力远胜自己当年啊！
如果秦明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说，师尊你应该夸我一句真牛逼。
秦明深吸一口气，心神沉入那片刚刚涌入的浩瀚记忆之中。
黑龙的记忆太过久远，久远到让秦明这样见过了血神记忆中上古战场的人，都忍不住心生震撼。
六万年前。
那个时候，天地已经开始枯竭，但大道尚存，万族仍有超脱之机。
那个时候，妖族势力强大，与人族分庭抗礼，共掌这片天地。
而它，便诞生于那个时代的末尾。
龙族。
万妖之首，天地间最强大的血脉。
它的父亲，是当时的龙族之主，妖族的共尊之皇，敖帝。
作为妖皇之子，它自出生便备受瞩目。
父亲给它取名“敖皇”，寓意它未来将继承皇位，统御万妖。
秦明看着记忆中的画面。
那是一条刚刚破壳的小龙，浑身鳞片还带着稚嫩的柔软，却已经能在云端翱翔。
它的父亲站在九天之上，俯瞰着它，眼中满是骄傲。
从诞生到修行有成，敖皇只用了六千年。
六千年，对于人类修士来说，是一段非常漫长的岁月。
但对于寿元悠长的龙族而言，这简直快的不可思议。
那一年，它被封为龙族太子。
因为它已经站在了神通境九重天巅峰。
如此年轻的龙族太子，如此年轻的神通境九重天，整个妖族都为之震动。
无数大妖断言，它未来必定能够超越父辈，带领妖族统治人间。
可敖皇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秦明从它的记忆中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执念。
它不想要权力，不想要地位，不想要那些虚无缥缈的荣耀。
它想要的，只是变强。
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超越一切。
甚至超越它那已经踏入归一境的父亲，成为新的主宰，复兴龙族，重现远古时期的荣光。
于是它继续修行。
五千年。
又是五千年。
当敖皇一万岁时，它开始变得暴躁。
因为它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修炼，都无法触摸到归一境的门槛。
那道门，明明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它去问父亲。
父亲告诉它，法不同路，道不同谋。
世间生灵万万亿，突破归一之法就有万万亿。
没有固定的法门，没有现成的路径，只能靠自己，在某一天，某一刻，心有所感，悟道于天地之间。
敖皇不甘心。
它离开龙巢，游走于山川四海。
它化作人形，潜入人族领地，偷学人类的修行之法。
它隐匿在云端，观人族大能斗法，看他们如何在生死之间领悟大道。
那些记忆片段，让秦明看到了一个执着到近乎偏执的身影。
它曾在南海深处，观摩一只万年玄龟渡劫，一看就是三百年。
它曾在极北冰原，追踪一位人族剑修，看他如何在雪地中练剑，一看就是五百年。
它曾在东海之滨，隐藏身份与人族修士论道，一论就是一百年。
那些年，它学到了很多，受益良多。
但归一境，依旧遥不可及。
八千年后，敖皇终于回到了龙巢。
它已经两万三千岁了。
两万三千年，困在神通境九重天巅峰，不得寸进。
它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天赋不够？是不是血脉不够纯正？是不是龙族的传承限制了它的道路？
那些年，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痛苦。
秦明从记忆深处，感受到了那种绝望。
那种明明站在巅峰，却看不到前路的绝望。
明明拼尽全力，却始终无法突破的绝望。
被天地困住，被命运嘲弄的绝望。
终于有一天，敖皇心有所感。
那一天，它盘踞在龙巢之巅，仰望着头顶的苍穹。
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龙族的血脉，既是它的骄傲，也是它的枷锁。
那传承自远古的龙珠，蕴含着历代先祖的感悟和经验。
可那些经验，是先祖们的路，不是它的路。
它要走自己的路，就必须抛弃这些。
于是它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它引动大道显化，将自己置于天地法则的注视之下。
然后，它做了龙族历史上从未有龙做过的事。
它摈弃了自己的龙珠。
那一刻，大道轰鸣，雷劫降临。
秦明仿佛能感受到那道天雷劈下时的恐怖，能感受到敖皇被雷劫劈得皮开肉绽时的痛苦。
但它没有退缩。
它硬生生扛下了雷劫，用自己的身躯，用自己的意志，用自己的道心。
雷劫过后，它活了下来。
但它也不再是一条纯粹的龙了。
放弃龙珠，意味着放弃了龙族的传承神通，意味着放弃了龙族的身份认同。
天地不再认可它是一条龙。
它变成了一条空有龙形、却无龙魂的异类。
秦明沉默地看着这些记忆，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黑龙，为了变强，付出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