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之下,一支数百人的商队,在护卫的保护下缓慢前行。
在商队中间的一辆马车之上,曹叡轻轻的掀开车帘,沉默地看着潼关那高大的城墙。
这一路上的过来可不容易,最危险的一次,在靠近洛阳的时候,遇到一波巡查的士兵。
这些士兵以巡查可疑人为名,差点把他们杀良冒功,最终还是商会管事奉上大笔“茶钱”才得以脱身外。
不过这次危险,也让他们知道了另外一个消息。
那就是毋丘俭之所起兵失败,是因为副将文钦性情急躁、不听指挥,擅自行动以致泄露消息,结果被老练的孙礼抓住破绽,逐个击破。
主将毋丘俭也未被杀害,而是送往邺城软禁了起来。
这消息让几人唏嘘不已,既感叹对方的忠勇,又为对方的功败垂成感到可惜。
“陛下放心,前面就是潼关了,司马逆贼已经追不上我们了!”
桓范帮曹叡掖了掖身上的锦袍,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微笑。
“朕……吾非惧逆贼也!乃是感叹,此等险要地方,如何能几易其手。”曹叡那蜡黄的脸上,看不到一点血丝。
在相对平稳的行程之下,加上沿途高价搜罗的汤药调理,他的病情有了一丝起色。
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依旧虚弱的无法起身,但是已经能半靠在软垫上,透过车帘观察外面的景象。
从皇帝到丧家之犬,没有了往日的骄奢侈靡,他的心境,又重新恢复到了少年时候的水准。
一路上,他看到了大魏治下的郡县,农人面色饥黄、眼神麻木、动作迟缓、好像行尸走肉一般,村落里屋舍低矮破败,少有炊烟之外的生气。
偶有城邑,城门守卫对商队、百姓盘剥甚苛,城内街市也显的十分萧条,往来行人寥寥无几,商户货物种类稀少。
他记得年少时出游,似乎还不是这般光景!
是因为频繁战乱造成的?还是司马懿叛变造成的?亦或者是自己不行,大魏的根基在不知不觉中崩塌?
然而,当他们的车队进入大汉境内,哪怕是潼关这种边境地带,那情况就大不同。
首先就是行商极多,从商队到个人,一路上络绎不绝,人人脸上带着兴奋表情,高谈阔论。
什么哪里又开始推行新政,哪里又开始给流民分田,哪里有商机,哪里能赚到大钱,就连蜀中深山哪里的毛皮好,能换盐都有。
更让曹叡匪夷所思的是,所有人都异口同声的憧憬,什么时候能去凉州做生意,那才是大生意,哪怕这辈子只做一次都满足了。
还有凉州的汉籍军功制,凉州商会资格,以及凉州最硬的通货粮票,听说这玩意能直接换钱,那些深目高鼻、红发虬髯的西域胡商争抢着买。
这些东西听都没有听说过,更别弄懂它是怎么回事,让自诩深谙权术,博古通今的曹叡,感到一种超出认知的茫然,以及惶恐不安。
“陛下,关隘终究是死物,能不能守住重要的是人!”桓范见他神色郁郁,低声劝道。
曹叡点了点头,又发现在潼关门下,一队队商旅在排队交钱,于是问道:“商旅之人,向来是吝啬之辈,所交税赋能躲则躲,为何此地商人如此踊跃?”
原来这些人不但老实的交钱,还带着守关小吏一辆辆马车登记货物,好像生怕少交了一样。
“此事臣……吾有所闻,乃蜀军新的“市榷之法”,为凉州赵统所创!商旅若在边境关卡足额缴纳关税,即可得到一种特制的“税凭”。凭此可在其境内畅行无阻,抵扣后续交易费用,达到一定额度还能获得官府褒奖,于经商多有便利。”
“褒奖?他们在收买人心?”曹叡有些惊讶,第一次听到朝廷给商人褒奖。
桓范思索良久,才摇头说道:“非是收买,此举乃是重塑规矩。让利于民,使商人逐利而动,使流民、士卒能买到廉价的货物……”
曹叡闭上眼不再说话,桓范没说完的他懂,将所有人的切身利益都绑在一起,这比收买民心更可怕。
他忽然想起祖父曹操那句“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还有父亲曹丕称帝时候的踌躇满志。
曾几何时,大魏才是天下归心之所向,朝气蓬勃,锐意进取。
如今却是日薄西山,风雨飘摇,和对方的朝气蓬勃,生机盎然形成了鲜明对比。
靠着夏侯家商队的门路,一行人穿过雄关险峻,山林小径,终于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遥望见了长安城那巨大的轮廓。
这里比潼关更加的热闹,还没开门,外面就已经挤满了车辆和行人。
长安城的盘查,也比他们途经的任何城池都要森严。
所有车辆人员,无论贵贱,皆需在旁侧登记,详细记录车辆编号,随行人员姓名、籍贯、年貌、职业,甚至连入城事由、预计居留时日、担保人信息都要填写,问题细致到令人头皮发麻,就差刨根问底的查祖辈三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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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队伍的前进,很快就轮到了夏侯家商队,商队的人员长期行走,过关都非常迅速,只是到了夏侯霸等几十人的时候,巡查的小吏停了下来。
“抬头,叫什么名字?”小吏双眼盯着曹叡,好像想看出什么不同一样。
“我家公子叫郭安,乃是凉州西平西都人士,行商路上惹上风寒,此次乃是归家。”见曹叡难受得说不出话,一旁的桓范连忙上前答话。
西平郭氏,乃是郭皇后家人,世代为凉州大族。
“既是凉州人士,为何没有籍凭?”小吏看了身后的小校一眼,对方立马对着城头发出警告,然后带着数十人围了上来。
凉州作为赵统的治下,最重视户籍制度,人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凭证。
“大人息怒,前些年西凉战乱,我家公子一直待在舅老爷家中!这是我等的文书,还请大人过目!”夏侯霸手里拿着通行文书,一脸讨好的凑了上来。
“你又是何人?”小吏看着盖了章的通行文书,仍然没有放松警惕。
“小的乃是商队护卫头领,奉家主之命,护送公子还乡!”夏侯霸心中暗暗叫苦,脸上却是露着微笑。
“哼,我看你们不像什么护卫,倒是像一名久经沙场的将军,保护的是何等人物,从实招来!”小吏看了一眼夏侯霸和后面的曹爽,许仪,徐盖等人,突然拔剑厉喝。
这些人一个个长的五大三粗的,目光平静的让人胆寒,哪里像什么普通护卫。
夏侯霸暗叹一声,知道伪装已破,手缓缓的摸向了腰间的刀柄。曹爽在一旁肌肉紧绷,对着许仪、徐盖等扮作护卫的残兵眼神示警,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数十人骑兵从远处疾驰而来,为首一将盔甲鲜明,正是骠骑将军府司马夏侯武。
他一眼瞥见夏侯霸,脸上顿时显出难以掩饰的惊愕与激动,失声喊道:“二爷?您怎的又来长安了?”
夏侯霸上一次来长安,还是赵统大婚的时候,一晃就过去两年多了。
“子尚(夏侯武),你怎么在这里?”夏侯霸也是一愣,手从刀柄上悄然松开,面露诧异之色。
“哈哈,今日恰与赵勇那小子换防,轮到我率队进城护卫!大小姐知道你来了,肯定开心!”
夏侯武似乎看出了门口发生了什么事,当即大声喊道:“此乃我旧日同袍,身份无误,放行!后面车队,一并查验通过!”
文吏有些愕然,但见夏侯武发话,且其身份特殊,只得悻悻记录,挥手放行。
待车队全部入城,一旁的小校凑到文吏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就这么放了?我看那几人,颇有问题……”
文吏斜睨他一眼,没好气地低声道:“当然有问题,没听见夏侯司马喊‘二爷’吗?那是逆魏夏侯家的人!”
“那你怎敢还放他?万一出了什么事,小心我们的脑袋!”小校大惊失色。
小吏双眼一瞪,嗤笑一声:“能出啥事?有昭德公主在,谁敢找事?蒋长史敢管骠骑将军府的事吗?”
谁不知道整个长安最不能惹的就是昭德公主吗?上能带陛下,娘娘、太子纵马出游,下能自由出入皇宫、丞相府,还能在长安城独掌一支成建制的精锐骑军。
更别说,人家背后还有一个威震天下、无人敢撄其锋,而且敢在朝堂上揍人的骠骑将军兼太傅。
小校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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