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弟……”刘修眼中的难以置信无法掩饰,在他的印象之中士族子弟之间的合作不应该是这样的,更何况他们还是亲属。狠狠眨了几下眼睛,他装作大义凛然的样子,朗声道,“若我能执掌荆州,定与赵王殿下缔结盟约,将南阳郡送给镇弟,与镇弟永世修好。”
“刘公子是说要将南阳郡赠与我?”王镇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哪知刘修煞有介事地点头说:“是啊,就是赠与镇弟。此次镇弟率军出征夺取一郡之地,乃是大功一件啊!”
“刘公子,你是不是会意错了什么?”一瞬间,王镇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声音冰冷而又压抑,“此次我是随军出征,从未想过立下功劳。攻城略地乃是统帅有方、将士用命,与我何干?”
“这……这……这……”刘修万没想到王镇竟会如此说,结巴了半晌才说,“镇弟,你可是赵王公子,怎能没有功劳?来日若有世子之争,功劳便是最大的本钱啊!”
“原来刘公子知道知道我是赵王公子?那为何就忘了我已是王世子?”听着刘修那劝说般的话语,王镇彻底没了耐心,冷笑道,“将南阳送我是助我?还是害我?刘公子视我父王如何?”
“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镇弟你听我说……”刘修还想解释。
然而王镇决定彻底终结对话:“人,莫要谈论自己不懂之事,免得徒生误会。毕竟你与我不同。”
茫然,无措……
刘修一时竟没明白王镇话中的意思,可等他反应过来后,滔天的怒火充斥全身,双目骤然通红,吼道:“你敢轻视我?你以为你是谁?赵王在我面前也不敢如此对我说话!我可是高祖后裔,你敢忤逆我的意思……”
啪!
一声脆响,一个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了刘修脸上。
王镇收回手臂,看着摇头晃脑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刘修,声音平静而又淡然:“本公子轻视了、忤逆了、还打了,你能如何?”
“你怎能如此无礼?”一旁沉默的县令忽然暴起,喝道,“赵王公子,你可知公子乃是汉室为数不多的血脉?如此无礼,你就不怕让赵王背上一个谋逆的罪名吗?天下士人绝不会坐视不管!”
王镇耐心地听完县令所言,摆了摆手,吩咐:“打他。”
贴身护卫的虞翼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问打到什么程度,一脚将县令踹翻,抡起 沙包大的拳头在县令身上尽情施展。
“住手……我让你住手!”回过神来的刘修想要制止,却见虞翼出手着实凶猛,只敢在一旁大声呵斥。
奈何虞翼根本不理会他,他只能求救般看着王镇。
此时此刻,他才猛然察觉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确实比他年龄要小许多,但身高比他还要高上一些,他的哀求更像是在仰视……
“刘公子如此体恤下属,倒是难得。”王镇看着刘修,眼中尽是玩味,“可是本公子为何要遂了你的意思?”
“你……你……不能打他了,他可是忠义之士啊!”
“谁的忠义之士?”王镇像看傻子一般看着刘修,“反正不是我的。”
“你!你……怎可如此无礼……”
“刘修,我是看在姨娘面上才没有打死你。”王镇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劝说一番,“姨娘最小的孩子今年才一岁半,可就连他都知道向我索求东西的时候要先对我展示几个新学的字。”
王镇本以为自己一番话能让刘修明白什么叫识时务,哪知一提到刘俚,刘修仿佛吃了什么丹药一般,极其激动:“我是姑母的侄子,亲侄子!你怎么能不帮我?”
听闻此言,王镇算是服气了,骂了一句:“蠢才。”便再也不理犹自叫喊的刘修,大步向宴会走去。
虞翼放下手中只剩下一口气的县令跟在他身后,眼见快到正厅了才低声询问:“公子,要不要卑职去解决掉他们?”
“千万不要,就让他们这般活着吧。”王镇无奈地摇了摇头,踏入正厅。
此时宴会已到了尾声,可身为主人的县令不在不好擅自离席,许多人都在与左右找话题闲聊着。
张合见只有王镇回来,对步六孤资与郭广使了个眼色后昏昏沉沉趴在桌案上假装不胜酒力睡着了。
倒是步六孤资收到信号后立即展现出自己蛮夷的一面,撒起酒疯来连踢带打,很快便将所有人闹得四处躲闪,郭广则趁机将他们给送了出去。
郭氏的脸面还很大的,宾客们最多也就抱怨了两句,没人胆敢闹事,再加上已经喝了不少,都顺势离席而去。
等到所有人都走干净了,张合起身问道:“公子可有收获?”
“收获没有,蠢货倒是有一个。”王镇冷哼一声,将与刘修见面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见此事牵扯到了王弋的家事,张合不去过问,而是笑道:“没想到此人竟然有这种势力,看来荆州学派不能小觑啊。”
“叔父的意思是……”王镇一怔,问道,“刘修是被荆州学派指使的?”
“不,应该说刘修得到了荆州学派的支持。”
“他凭……哈!也对,扶持一个蠢货总好过支持一个聪明人。”王镇嘴角泛起冷笑,“看来荆州学派野心不小啊。”
“公子,末将觉得不然。”之前受了不小的打击,郭广平日里极少参与这些事的讨论,如今却出言反驳王镇,“今日宾客大多是荆州学派的人,末将刚刚暗自观察了一番,发现他们许多人都心怀壮志……”
“心怀壮志?”王镇嗤笑一声,根本不相信,“心怀壮志能教出刘修这种人?”
“不然。公子,若以赵国看,那些人不仅虚伪,甚至不怀好意。可若是以荆州看,他们应该很想为刘景升做些什么,谈及刘景升时的悲伤与仰慕不似作假。”
“奈何刘表已经死了啊,儿子还是个废物……”
“公子,如今只能说刘修是个废物。”说到子嗣关系问题,在场没有比步六孤资看得更明白的了,他向王镇解释说,“既然他说刘表长子去了豫州,刘表又将襄阳给了幼子。依卑职所见,今日来的宾客怕是不得长子所用,又不愿委身幼子,只能选择次子刘修了。
家业之争,总是如此。刘修未必多想争一争,可他若不争,这些人里就一定有人想让他死。”
“你是说……”沉思片刻,王镇看步六孤资的眼神都不对了,凝声问,“有人会将他当作功劳送出去?”
“公子所言极是。”步六孤资点了点头,玩味道,“既然有人心怀雄心壮志就绝不会错过这等机会,若没有我等参与进来,刘修的脑袋必定是一份天大的功劳。”
“虞翼。”王镇冷喝一声,赶忙下令,“去将那个废物抓过来,别让他死了,不然姨娘那里不好交代。”
虞翼领命,闪身而去。
然而没多久就急忙赶了回来,凑到王镇耳边低声说:“公子,那人不见了。”
“跑了?”王镇难以置信,“他就不怕死吗?县令呢?”
“县令也不见了。”
“还有人接应?呵……”王镇被气笑了。
步六孤资见状问道:“公子,要不要去追?卑职保证能将他们抓回来。”
“算了。想死我也拦不住。”王镇看步六孤资的眼神柔和了一些,话锋一转,问道,“步六孤校尉,你应该与轲比能将军有亲吧?”
“是。轲比能将军娶了卑职亲姐,是卑职姐夫。”步六孤资没有隐瞒。
“来宛城之前,我在轲比能将军身边见证了鲜卑人的勇武,今日你让我见到了鲜卑人的智慧。”
“多谢公子夸赞,轲比能将军托人为卑职带了一封信,信中盛赞公子英武。”
“真的?我那时什么都没做。”
“公子千金之躯愿意亲临战阵已是少有的英武了,不是所有人都有胆量愿意统帅边民出战。”
“边民……”王镇沉吟片刻,意味深长道,“步六孤校尉不在意边民的生活吗?轲比能将军可是非常在意边民的处境。”
“无需在意他们。卑职是赵王麾下将领,便是赵民。子孙后代几世之后说不定还会改成汉姓。无论汉人还是边民,终究是民。丢下放牛牧马的长鞭,拿起耕种的耕锄,用不了几代他们自然就是汉民了。”步六孤资的看法与轲比能大相径庭。
王镇听完后盯着那张秀丽的脸庞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认可步六孤资,而是说道:“夜深了,诸位若是无事还是早些歇息。县令与刘修失踪,说不定会引起城中骚乱。”
张合闻言适时出声:“公子所言极是。走吧,我等回军营……”
几人起身,跟随张合一同离去。
王镇所担忧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前军紧张了几日,刘修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只有不少士族迁出了蔡阳。
很显然,刘修已经跑远了,这些人选择追随他而去。
不过王镇根本不在意这些,刘修都废物成那般样子了,就算有人支持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担忧的是接下来几日的情况,因为他即将要面对一场真正的博弈。
章陵投降了。
与蔡阳县令不同,章陵县令带着县尉和守军前来投降,做派相当诚恳。
但是,与其说他们是来投降,不如说是来将城池送给王镇,县令等人做不了章陵的主,真正能做主的人正在章陵等着他。
再次将城池托付给吕岱,张合率军继续踏上征程,一路上章陵县令与县尉极其热情,县令详细介绍了章陵适合种植的作物、种植的时节、以及百姓对耕种的热情程度,县尉则对沿途每一处要害地形进行仔细讲解,哪里适合藏兵、哪里适合埋伏都说得井井有条。
事实证明荆州学派之中确实有很多人不做人,但是荆州作为一个乱世之中相对安定、且没受到多少黄巾波及的地方,学派之中的能人不少,若是让张合率军攻打这两人配合防守的城池,他除了围城别无他法。
等到了章陵之后他更确定了这一点,他从未在荆州见过精神如此饱满的百姓,即便是他治理了一年有余的宛城百姓也没有这么高涨的精气神。
而且想要约见王镇的人确实诚意十足,不仅城门大开,城墙上一个守卫的兵士都没有,完全不设防。
“究竟是谁想要见公子?”安置好将士,张合看向身边的县令,“如今已经到了章陵,总可以报上名号了吧?”
“张将军莫急,我等性命都在将军手中,难道将军还要怀疑我等的信誉不成?”县令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将军随我等来吧,若是不放心,也可带兵入城。”
张合闻言没有再说,而是示意县令当前引路。
其实他已经猜到是谁想要见王镇一面了,如此神神秘秘定然不是豫州的黄忠,那就只有襄阳的刘琮了。
然而等他率队入城后,所见到的人还是令他无比惊讶,来人并不是刘琮派来的使者,而是刘琮本人……以及刘琮的母亲蔡夫人。
不仅是张合,王镇也吓了一跳,这要是将两人给抓了,南郡可谓唾手可得。
还未等众人从惊愕中反应过来,蔡氏竟当先行礼道:“汉荆州牧刘表刘景升夫人蔡氏,见过赵王公子。”
蔡氏身姿妩媚丰腴、窈窕动人,可这一礼却没有丝毫诱惑,标准得无可挑剔。
王镇赶忙侧过身,虚扶道:“夫人与小侄有亲,莫要折煞小侄。”
“君臣父子,尊卑在先,长幼其后。”蔡氏起身,揽过儿子,让刘琮对王镇行了一礼,说道,“妾身有求于公子,乃为国事。公子体恤妾身,是为循礼,妾身携幼子在此谢过。”
看似公事公办的言辞之中不经意的奉承不止令人舒适,还是一种示威。
王镇顿时警觉起来,类似的对话他只在河北最上层的士族中感受过,可那时他的身份是王弋的儿子,荀彧的弟子。
如今他的身份虽不曾改变,但对方已不是他父亲的臣子了,他不得不打起万分的小心。
“蔡夫人,小侄整日在军中厮混,若是莽撞不慎顶撞了夫人,还望夫人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