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氏没有回应王镇自谦的话语,只是轻轻勾起嘴角,探出手邀请:“张将军,请。公子,请。诸位将军,请。”
这下连张合都紧张起来了,他看着白皙手臂指向的主位,大呼眼前这个婆娘好生厉害。
蔡氏没像刘修那般设宴款待他们,只是在县衙的正厅之中摆了几张桌案,桌案上放了一盏清茶。
不过张合不相信蔡氏没有准备,有道是客随主便,如今这个架势,看样子蔡氏是想让他来做章陵的主。
大步上前,没有客气。
张合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紧紧盯着蔡氏将所有人安排好、坐到自己下首时,眼神忽然抖动了一下。
他知道蔡氏一定在默默观察着自己,果不其然,伴随着眼神抖动,蔡氏身躯骤然僵硬紧绷,下意识将刘琮护在了怀里。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眼神定格在刘琮身上片刻,便平移到才是对面的王镇身上。
“将军……”
“夫人且慢!”王镇收到暗示,毫不犹豫打断蔡氏说话,既然自己叔叔给自己找回了场子,怎能不好好利用?他对刘琮招了招手:“刘姨娘宽厚,平日里待我甚好,幼时父王责骂我,姨娘总会出面护持。刘公子是姨娘之侄便如我亲弟一般。来,到兄长这里。”
刘琮有些害怕,向母亲怀中缩了缩,寻求他幼小世界中最安全港湾的庇护。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得到温暖的拥抱,母亲也没有第一时间用下巴抵住他的小脑袋将他包裹住,那本应在此时此刻属于他的温柔目光正看向别的方向,而目光中包含的意味也是他不能明白的。
不过刘琮不明白,张合可太明白了,那道复杂目光中的不明意味名叫哀怨。
看到这个眼神,他不得不承认蔡氏能得到阅人无数的刘表青睐不是没有道理的。
柔弱却不造作,动人却不妩媚。
没有恃强凌弱愤怒的埋怨,也不是魅惑众生勾引的妖娆,只是一对孤儿寡母面对乱世时的凄苦。
可张合怎么会信这个婆娘?
都不算远在江夏的蔡瑁手中的荆州水军,单单襄阳至少有两万兵,粮食足以支撑三年,再加上单人赴会的胆识和刚刚分座次的手段,天底下哪有这么猛的孤儿寡母?
他可从未说过手下将领的官职和出身,但蔡氏分得明明白白!
回了个茫然的眼神,张合拿起茶水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干脆将展示意境的两片茶叶倒进嘴巴里咀嚼了起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莽夫样子。
蔡氏无可奈何,只能将儿子向前推了推,低声说:“琮儿去公子那里,记得行礼,莫要失了礼数。”
王镇看着蔡氏僵硬的手指笑了,他一把揽过想要行礼的刘琮,向身旁的郭广伸出一只手。
郭广适时解下腰间一柄带鞘的短刃放在他手中,他将短刃绑在刘琮腰间,笑道:“好男儿当顶天立地,做大丈夫。好好练武,将来保护你母亲。”
男孩子哪有不喜欢刀剑的?刘琮也不知听没听到他说什么,对这份礼物十分喜欢,昂首挺胸仿佛自己真是一个大将军一般。
小孩子不明白,王镇这般已经是很欺负人了,但是本应真正哀怨的蔡氏此时却喜笑颜开,轻声道:“多谢公子赏赐, 妾身替孩儿谢过。”
“当不得……一件兵刃而已。”王镇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不怕蔡氏就此借题发挥,就怕蔡氏无欲无求。
蔡氏连兵权都舍得,王镇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蔡氏想要追求的。
“没想到夫人也喜欢白瓷?”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蔡氏,“这茶具通透明亮,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就算是我母亲手中也不多。”
“当然,甄夫人手中定是不多的。”蔡氏看起来也很喜欢,手指轻轻沿着茶盏转了一圈,笑道,“甄夫人宽宏大度,此物乃是多年前甄夫人送给刘夫人的,刘夫人转赠夫君,夫君见我喜欢,便又送给了我。我能得此物,还要多谢甄夫人才是。”
钱也不要?
这下王镇茫然了,他定了定神,说道:“听闻刘使君亡故,还请夫人节哀。我本应去吊唁才对,奈何军务缠身,未能走脱。还望夫人见谅。”
“公子此行应该是去江夏吧?”
“没错,应我父王旨意,去与袁谭一战。”
“既然公子是去与袁谭对决,那便是为了解荆州之围。”蔡氏眼圈骤然通红,面露哀伤,缓缓说道,“妾身虽然难过,但亡故之人比不得荆州万千百姓,若夫君泉下有知,也会感念赵王殿下慷慨出手的。”
难过?难过个鬼!
王镇无语至极,蔡氏要是真难过会连丧服都不穿?反而穿了一套礼服?就算皇帝来了看见蔡氏穿丧服也挑不出毛病,他王镇的面子再大也只是个公子罢了。
连地都不要了?
面对一个无欲无求的人,王镇觉得自己有些说不下去了,可蔡氏根本不可能无欲无求,她到底想要什么?
“夫人大义。”王镇敷衍一句,心念急转,仔细思索着蔡氏说的每一句话,一道电光忽然划过心头,一个古怪的念头令他微微发愣,片刻后试探道:“敢问夫人,如今荆州谁在主事?”
“妾身不才,只能勉力维持。”蔡氏叹了口气,神色愈发凄苦。
然而王弋听到后差点惊叫出声!
蔡氏这哪是叹气?分明是松了一口气,蔡氏什么时候关心起万千百姓来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蔡氏究竟想要什么了。
蔡氏不要兵权、不要财富、甚至不要土地,她只想要荆州,想要将荆州送出去,将南郡送出去!
可是眼下的荆州谁他娘的敢要啊!
先说豫州,无论谁得到南郡,必定会遭受豫州刘琦的疯狂攻击,袁谭更是不会放过到嘴的肥肉,可一旦南郡易主,荆州局势不定,曹操必会出兵。
无他,荆州的势力实在是太多了,多到除了交州的南蛮,所有人都聚齐了。
届时荆州就会变成个大火坑,焚烧掉所有人投入进去的兵力与财富。
最好的办法只有将荆州留在它原主人的手里,如今刘表死了,南郡的掌控者最好是刘表的某一个儿子,王镇不会要,也不会让袁谭得到。
“夫人。”他也摆出一副苦色,沉声道,“小侄本应与夫人说些姨娘的事,应该教小弟一招半式,然而眼下荆州形势危急,小侄便有话直说了。
荆州牧乃是小侄叔父,小侄此行本是去攻打袁谭,可是不知为何,沿途的荆州将领均视小侄为敌寇,始终不肯放行小侄通过。
如今荆州由夫人执掌,小侄请夫人书信一封,好叫小侄速速通过南阳郡与蒯祺将军汇合,共同击败袁谭。”
“唉,公子有所不知啊。”蔡氏眼角划过一滴清泪,哀声道,“妾身是个妇道人家,夫君死后,根本没多少人愿意听妾身的话,他们还污蔑妾身借琮儿窃取权力。妾身也想让公子大军速速通过,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
说着说着,蔡氏似乎再也压制不住心中委屈,竟掩面哭了起来。
刘琮见母亲哭泣,赶忙挣脱王镇的怀抱跑向母亲。
王镇没有阻拦,反而头疼无比。
蔡氏铁了心想要将南郡送出去,既不想背骂名,又想要得到庇护,还想坑袁谭一把,一点儿亏都不愿意吃。
他沉思片刻,面对几乎无懈可击的蔡氏,忽然心中一动,叹息道:“唉,呜呼刘使君,壮志未酬,留下小弟与夫人勉力支撑。夫人放心,小侄定全力以赴护持夫人周全。不如夫人携小弟随小侄回邺城如何?”
“……”蔡氏下意识想要一口答应,可她毕竟是千年的狐狸,王镇这个幼虎在他面前还是被看穿了。拿出丝帕轻轻擦拭眼角,哽咽道:“多谢公子援护,但荆州毕竟是夫君基业,若妾身守不住自当以身殉城,去九幽之下与夫君为伴。”
“夫人大义,乃是天下奇女子也!”王镇嘴上赞叹,心里却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娘们儿是非要他直白说出口才愿意答应啊!好在他不是想要荆州,沉声说道,“既然夫人有心,小侄只能在战阵之上拼尽全力了。不过夫人可否想过联合他人重新掌控襄阳?”
“公子这是哪般话?我等孤儿寡母,只有赵王殿下愿意伸出援手,其他人恨不能生吃我母子二人,谁还会帮我?”
“小侄倒是有个人选。”王镇语重心长地说,“前些时日在蔡阳,小侄见到了二公子刘修。若夫人愿意与他联手,想必襄阳无人胆敢造次吧?”
“谁?”蔡氏惊呼一声,脸上惊慌一闪而逝,声音中竟带着颤抖,“公子见过二公子了?”
“是。”王镇点了点头,严肃道,“二公子志向高远,希望借小侄之兵驱赶袁谭保卫襄阳,夫人何不与二公子联手?”
“保卫襄阳啊……”蔡氏仰天长叹一声,所有的情绪全部收敛,将儿子抱在怀中,苦笑道,“公子,我守不住襄阳。”
眼泪没了,哀苦没了,就连恐惧也烟消云散,留在蔡氏脸上的只有无奈。
王镇不知蔡氏什么意思,只好继续试探:“夫人为何……如此没有信心?”
“公子,妾身直言好了。”蔡氏将刘琮腰间的短刃解下来让刘琮抱着,声音无喜无怒、无悲无求,“若公子愿意接收南郡,妾身可以与琮儿前往邺城,只求小院一间了此余生。”
“夫人何出此言?荆州乃是刘使君的基业……”
“夫君死了,荆州谁的基业也不是。公子,我守得住荆州,那是袁谭还在。若袁谭败了,公子以为我与琮儿还能活多久?”蔡氏的眼神陡然锐利,摇头道,“公子无需试探了,此乃我肺腑之言。”
蔡氏的话语虽然可怜,但是一瞬间大家之女的气势尽显,高贵肃穆,就连张合都不得不为之侧目。
王镇强忍住转头的冲动,紧紧盯着蔡氏的双眼,淡然的声音中透着无奈:“夫人,小侄也无能为力。父王只让小侄去击败袁谭,南郡之事,小侄做不得主。”
“公子可知将在外之说?”蔡氏不甘,继续劝说。
王镇干脆将话说死:“夫人,南郡若在你手中,袁谭可破。”
“哈哈哈……”蔡氏惨然一笑,“我若活着,赵王殿下不会取南郡。可我若死了,赵王殿下兵锋至否又有何意义?公子,看在刘夫人的面上给我们母子二人一条活路吧。公子放心,妾身愿听从公子一切计策。”
“守襄阳。”
还未等王镇开口,张合忽然说道:“只要蔡夫人能守住襄阳,其他一切都不需你管。”
“可是妾身守不住啊!”蔡氏给了张合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无奈道,“只要袁谭一败,妾身活不过十日,说不定袁谭败走当日就会有暴徒闯入府中将我与孩儿砍成肉泥。将军,你不会是想让妾身只守到袁谭兵败吧?”
“当然不是。殿下不取南郡不是因为夫人活着,而是时机不到。若夫人能守到殿下出兵,便是大功一件。”张合抬手止住蔡氏说话,沉声说,“有些事蔡夫人或许知道,不过本将还是要说。殿下对左军司马诸葛孔明青睐有加,孔明的夫人是黄承彦之女黄月英。”
“多谢将军提醒,妾身知道。”蔡氏点了点头,她对这位姻亲还是很满意的。
“夫人你不知道……”王镇的面色忽然古怪起来,笑道,“我与孔明交好,亲如兄弟。去年父王让孔明协助我解决了许多事情。”
“嗯?”蔡氏闻言顿时挺直身躯,神色惊疑不定。
如果王弋有意将诸葛亮安排成王镇的臣子,那么她对这份关系就不止是满意了,简直就是惊喜。
然而王镇要给出的惊喜可不止于此,他忽然神秘地说道:“黄承彦如今在幽州任职县令,夫人可知他是何处的县令?辽队。”
“辽队……辽队!”蔡氏豁然起身,说话竟结巴起来:“可是……可是……那个辽队。”
“正是我父王受汉帝的封地,辽队。”
“好!”蔡氏银牙紧咬,似是发了狠,“将军、公子,你们放心!妾身定为殿下死守襄阳!”
“不用死守,尽力就好。”张合忽然轻笑一声,恍然大悟一般沉声道,“殿下已为夫人准备好了援军。两千士卒,皆是殿下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