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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5章 荆州风云(二)
    南阳郡是个富庶的地方,富庶得甚至有些夸张。

    

    这里水系发达,地势相对平坦,气候适宜,只要百姓稍微勤勉一些就能过上富庶的日子。

    

    南阳郡的百姓无疑是勤勉的,但他们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见惯了河北高壮表情的王镇在进入宛城第一时间便皱紧了眉头,看着大街上往来的行人,他发现南阳人并不矮,与北方的人相差无几,就是太瘦了。

    

    即便是他也能一眼从人的身形中看出身份,微风吹过,本应贴身的衣裤随风晃动,佝偻的是农人、笔直的是商贾、两者之间的多半是匠人……

    

    路过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女,他下意识伸手去捻了捻少女的头发,少女惊呼一声躲到一名男子身后,男子见他们人多势众不敢造次,只能在原地行礼哀求。

    

    这通闹腾让队伍止住脚步,王镇跳下马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男人,随后从一旁看热闹的人群中拉出两个身高差不多的少年:“你们今年多大了?”

    

    少年以为王镇看中了他们,挺起胸膛道:“十七。”

    

    王镇心中一惊,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转头问男人:“令媛呢?”

    

    “这位公子,小女……十八……我们都是本分人家,小女已经婚配,你……您想要做什么?”男人话语磕磕绊绊,看起来是在强忍着怒火。

    

    王镇没想到女子的年龄竟然是最大的,他伸手捻了捻男人的头发,环顾一周看着周围神色各异的脸庞茫然无措。

    

    “公子。”鲁肃走到跟前,低声问,“怎么了?先去寻张将军,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不不不!”王镇反应过来,急忙摆手,“高将军,你过来看看。”

    

    说着,他一把扯过女子,挑出一缕秀发塞入高顺手中。

    

    男人想要发作,却被高顺一个眼神差点吓死,倔强地护在女儿身前却不敢过多造次。

    

    高顺看了看女子的头发,脸色有些阴沉,喝问男人:“你们平日里不吃饭吗?”

    

    “军爷……将军……我等当然吃饭了。”

    

    “妙龄女子的头发不如耄耋老妇粗壮,你们吃什么了?”高顺一语道破天机,顺手捋出自己一缕头发,“某比你定大上几岁,某不与你比,你女儿能比得过我吗?”

    

    男人愕然,这才明白王镇为何会有如此表现,可等他看向王镇时却见到王镇正冥思苦想,口中念念有词。

    

    王镇听那些学医的说过,想要查看一个人气血是否充足,检查头发就可以了,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南郡已收复一年多了,竟然在城中见到这种情况。

    

    “我看过南阳的奏折,户部只收了南阳十分之一的税,一年将养足以让人恢复气血,怎么会是这样?”他不明白,明明冀州的难民一两年也肉眼可见的养壮了,怎么南阳就养不起人呢?

    

    周围的人听到他的话一边查看自己的头发,一边窃窃私语,就是没人回应他。

    

    倒是那名女子见不是冲她而来,胆子大了许多,从父亲背后探出头说:“去年已经很好了,一日能有两顿饭,一顿还能吃饱呢。”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沸腾起来,人们纷纷叫好,有的夸赞张合清廉,有的感恩王弋仁义。

    

    然而,河北来的这些人却沉默了,就连鲁肃也沉默了。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哪怕在江南那片士族林立,盘剥百姓下死手的地方,鲁肃也清楚的记得他去河北之前百姓们不是这样过活的,灾年不算,只要是太平年景,一日两顿饭已是最低需求了。

    

    “你们……前些年连两顿都吃不上吗?”鲁肃看向了女子。

    

    男人见状将女儿推到一旁,苦笑道:“哪能吃上啊。人要交税、田要交税、屋也要交税、讨逆要交税、御敌要交税、连剿贼都要交税……一年要交十几种税,粮食只有那么多,不交就要去服徭役,就要去充军。”

    

    “刘景升让你们交的?某记得就算是汉一朝也没收过这么多税吧?”

    

    “唉……这位老爷有所不知啊!大汉收得少,奈何官老爷要升迁啊。老爷家的金山银山太重,根本搬不动,只能从我们这些小民嘴里扣粮食了。”

    

    “那他们就敢编造十几种税?”

    

    “非也,非也。大汉的时候即便官员盘剥,我等也能过活,如今大汉不是没了吗?

    

    那董卓窃了帝位增设两三种、袁绍占据豫州又加了些。曹操的洛阳要收税,吕布在豫州也要收税,刘景升夺回南阳后依旧要收税。

    

    他们只会增设新税,又不将旧税取消,若张将军再不来,我等就要拿明年的粮交今年的税了。”

    

    王镇和鲁肃听完后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王弋对南阳郡可没安什么好心,他只想要宛城,南阳这个多战之地的城池很有可能经常易主,他对南阳征收了治下最高的税,仅仅一个不完整的南阳郡就供给了张合前军万人所需的主粮,甚至还有富余。

    

    要知道张合手下的可是骑兵,人吃马嚼的骑兵!

    

    “我乃赵国公子,我父王便是赵王!”王镇毫不犹豫表露了身份,喝道,“父王让我来体察民情,你们的苦难,我都看在眼里。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如实向父王说的,父王一定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众人闻言大惊,纷纷行礼,那对父女更是害怕,直接跪倒在地惶恐不已。

    

    王镇命令跑过来的守城士卒与武侯驱散百姓,跳上战马后继续去寻张合,只不过他心中隐隐产生了些担忧。

    

    张合处理政务的地方是原来的太守府,主要是太守府占地比较大,军情和政务可以归置在一起,原本的县衙则被他废弃了。

    

    他在并州那个烂地方做过刺史,处理南阳的政务可谓手到擒来,前军又有很多人是士族出身,以至于这里的本地文吏极少。

    

    当然,这也与本地士族对他的态度有关,南阳目前依旧实行着汉时的制度,在士族眼中张合不推行改革就意味着王弋暂时不想接纳他们,他们便自顾自过着舒适的小日子,有些人甚至抱着等张合上门来求的想法。

    

    王镇一行人见到张合之后,张合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他们带到了处理军务的后厅,指着地图说道:“昨日已寒暄过,公务要紧,日后我等再把酒言欢吧。

    

    诸位,袁将诸葛瑾正率军猛攻平舆,平舆守将为黄忠武艺超群,凭一己之力将数万大军挡在平舆城下。

    

    另一路袁军正在江夏作战,刘表麾下蒯祺正与他们周旋。

    

    袁军两路大军近二十万,无论哪一路有所成,襄阳岌岌可危。

    

    殿下年关时下旨命某挫败袁谭此次的攻势,想必诸位是收到旨意前来相助,某也不废话,诸位有什么计策但说无妨,有什么疑问开口便是。”

    

    众人闻言脸色瞬间凝重起来,王弋的要求很过分,击败袁谭并不难,只要和刘表联合起来便可轻而易举完成,奈何王弋不想和刘表联盟。

    

    别看张合手下有一万骑兵,扔到两处战场上还真不一定能掀起什么水花。

    

    “张将军。”鲁肃率先开口,“此次刘表恐怕难胜啊。

    

    袁谭从去年年中便对荆州展开进攻,时至今日依旧持续,明显是有备而来。年关那几日,双方战事如何?”

    

    “非常激烈。”张合的脸色同样不好看,王弋给他下达的旨意是让他准备,如今王镇的到来则意味着准备结束了,“那黄忠起初对我防备极严,将豫州的人口都迁往了几座大城,大城又连接成了一条严密的防御线,能够保证他的粮草补给。

    

    豫州本就山多,骑兵行军艰难,如今更别提作战了。”

    

    “江夏郡呢?”鲁肃又问。

    

    “不行。”张合叹息一声,无奈道,“那蒯祺十分狡诈,他放弃了江夏治府西陵,一直带着军队在安陆与沙羡之间游弋。袁谭占据了西陵,只能与蒯祺周旋。两地多是湖泽,骑兵更没什么用。”

    

    鲁肃思索片刻,眉头一挑,追问:“马氏父子不是倒戈袁谭了吗?袁谭为何不出荆南四郡?”

    

    “哼,他倒是想,奈何马氏父子不做人啊!”张合冷哼一声,指向地图,“从荆南四郡进攻襄阳,最好的办法肯定是从长沙如南郡一路向北,水陆陆路都极为方便。

    

    奈何马氏父子在四郡太能闹腾,马腾对四郡士族横征暴敛,其子马超更是动辄出手杀人。他们要是敢让袁谭进入四郡,明日士族就能联合袁谭摘了他们的脑袋。”

    

    “荆南士族可否为我等所用?”

    

    “不行。”张合摇头,“之前我也派人联系过他们,但他们与马氏父子有血仇,不杀马腾父子,他们是不会投降的。”

    

    “那就杀呀!”鲁肃一脸莫名其妙,杀个人而已,怎么令张合如此为难?

    

    张合却一阵沉默,半晌后苦笑道:“打不过呀……”

    

    “什么?”鲁肃双眼陡然瞪大,怀疑自己听错了,以张合的武艺怎么可能有打不过的人?

    

    张合干脆破罐子破摔,也不要脸面了,将一些事一股脑倒了出来:“那老黄忠当真厉害,五六十岁了,手里一把大刀在二十合内差点将我砍死。正是因为他在,马腾父子才能在荆南不敢造次。

    

    诸位须知,我那只是与他比试,不是生死相搏,他肯定留手了。

    

    而且他的功夫可不知在一柄大刀之上,弓术乃是天下绝顶,听说吕布与他比试过弓术,两人不分上下。”

    

    “这么厉害?”众将闻言大惊,高顺更是有一瞬失神,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吕布的实力,如此强敌没有死在吕布手上只能说明此人不是在弓术上与吕布不分上下,武艺应该也不分伯仲。

    

    “是啊,就是这么厉害。”张合撇撇嘴,“更麻烦的还在后面。据说马超打不过黄忠,但是黄忠对付马超要用上弓箭!诸位觉得谁是对手?

    

    我也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今日便将一事说与诸位听。当初殿下派赵云将军、关羽将军、典韦将军与张辽将军一同出战才剿灭吕布。

    

    我本以为吕布死后天下没人能阻挡殿下军锋,谁曾想年轻的死了,这里出了个年老的。可就算黄忠年老,也是能与吕布平分秋色的人啊!”

    

    “那便不管这两个地方好了。”鲁肃微微一笑,计上心头,“既然豫州与荆南都不好打,不管就是了。我等只打江夏!”

    

    “子敬啊——”张合眨了眨眼,哀声道,“你是不知道江夏那地方有多遭,你来看地图……”

    

    “张将军,我比你更清楚江夏的情况。”鲁肃自信笑道,“我出身徐州临淮,家中小有产业,对江南各地还是很了解的。安陆与沙羡确实难行,可是想要去西陵可不止一条路啊。”

    

    “不止一条路?子敬的意思是绕过去?荆州可不像河北,没有那么多道路行军。”张合并不看好鲁肃的计策。

    

    他哪里知道鲁肃所谓小有产业乃是自谦的话,他们家的家业可一点儿也不小,甚至大到离谱。

    

    “张将军,荆州的城池之间确实没有那么多的道路供大军行军,不过想要从宛城到西陵还是有办法的。诸位请看。”鲁肃走上前,拿起笔在地图上边画边解释,“将军所谓绕路想必是大军绕过大复山直奔西阳,从西阳进攻西陵。

    

    大复山山势连绵,过了平春才有平坦的道路,行军相当不便。

    

    其实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宛城向南可以到新野,新野向南可以到蔡阳,蔡阳一路向东便可到西阳,届时将军同样可以西阳发动进攻。”

    

    “不行。”高顺忽然开口否定,“宛城与新野之间有五座城,新野与蔡阳之间的城池更多,这些城池大多不在殿下治下,我等总不能一路打过去吧?就算打过去,粮草该如何保证?刘景升会看着我等好好运粮?若这条路被封住,襄阳与豫州可就隔绝了,刘表绝对会与我等拼个鱼死网破才罢休。”

    

    “诸位放心,粮草之事交给某来办吧。”一直沉默的吕岱开口,将运粮的任务包揽下来。

    

    而张合更是神色古怪,犹豫片刻才幽幽道:“诸位可能不知,刘景升……病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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