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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4章 荆州风云(一)
    在到达宛城之前,王镇一路上想过无数种张合迎接自己的方式。

    

    他在这次行军途中实在是太憋闷了,每一次试图与随行的人谈论此行的目的都以失败告终。

    

    高顺是个十分健谈的人,奈何谨慎的性格使其稍有越界就会立即转换话题;

    

    牵招的阅历也不是他能比的,聊上一天到头来却发现正事一句话都没说;

    

    鲁肃和吕岱就更过分了,引经据典,三句不离政务,五句之内必然谈及到民生,仿若身边数千大军不存在一般。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安排这些人在他身边,但这可是他第一次领兵出征。哪个男人没有个将军梦?更何况小小少年都写在脸上的豪情壮志,他怎会不想有一番大作为?

    

    然而当他站在距离家乡千里之外的城池前时,忽然发现宛城与邺城是如此的相像……

    

    贴着成排布告的城墙、城门口肃立的军士、以及……城门楼上挂着的一串串骷髅。

    

    大风一过,头骨的撞击声沉闷而又诡异,森白的圆球摇摇晃晃着,似乎在向过往的行人诉说自己生前的事迹。

    

    邺城也是这般,一模一样。

    

    王镇竭尽全力稳定着心神让自己不会恍惚地认为近一个月的行军不过是疲乏时小憩之中的一场梦。

    

    他奋力地向城门中张望着,希望看到从城内冲出数百名精锐骑兵在自己面前展开阵型,在张合的带领下列队欢迎自己。

    

    可惜行军再真实不过,迎接却只是幻想。

    

    张合并没有摆开阵势,甚至都没有亲自出城,只派了一名校尉将他们领到城外军营中休整,直到深夜才带了两个随从登门拜访。

    

    “高将军、子敬、定公,许久不见。哈哈……一别多年,没想到子经也来了。”张合大笑着对几人拱了拱手后才看向王镇,“公子倒是长高了些。”

    

    “叔父安好。”王镇赶紧还礼,并邀请张合上座。

    

    张合倒不客气,与高顺左右分座,在高顺的介绍下与中军将校一一认识了一番。

    

    王镇强忍着心中焦躁等待张合说正事,哪曾想张合话锋一转竟然开始聊起家常来,与众人谈起邺城的事情,有说有笑,丝毫不像军中该有的气氛。

    

    年轻气盛怎能承受这等压抑?

    

    王镇见缝插针加入了谈论,找到一个时机赶忙询问:“叔父,父王命我等率军前来,不知您对我等有何安排?”

    

    “嗯?”张合狐疑地看了看他,看样子也是一头雾水。

    

    这时却听鲁肃大笑道:“哈哈哈哈……公子这一路可是憋坏了吧?莫急,莫急。”

    

    众人闻言皆面露笑意,就连高顺永远没有表情的神色也有所松动,王镇见状窘迫不已。

    

    张合看在眼中便想明白了怎么回事,反问:“公子,殿下临行前是否让你多听、多看、少说、少做?”

    

    “叔父如何得知?”王镇脸上闪过一抹惊讶,他没想到父亲竟然连这种事都告诉了张合。

    

    谁知张合却说:“公子,殿下不告诉你就是殿下不想让你知道,殿下定是希望你能自行从战争中体会用兵之道。公子可读过兵书?”

    

    “读……读过……”

    

    “读过便好。”张合点头,环视几人后解释,“我等都读过兵书,却没人教我等该如何打仗。战局万变,一切都需要公子自己验证所学兵法。”

    

    王镇心中一惊,万没想到父亲为了教导自己竟然使出如此大的手笔,赶忙起身询问:“叔父,那侄儿该从何学起?”

    

    然而,他还是小看了一位父亲对长子培养的力度。

    

    “便从练兵学起吧。”一旁的高顺忽然开口,“张将军乃是左军最初的统帅之一,又是赵国最会使用骑兵的统帅。末将曾任左军的军正,左军后营登城兵与左军精锐校刀手大多都由末将训练过。

    

    听说公子曾参与过中军训练,那么接下来的日子便随末将一同对中军继续训练吧。”

    

    王镇越听,嘴巴张开的幅度越大,半晌后才问道:“还要练吗?我觉得中军已经不错了。”

    

    “还差得远呢。”张合笑道,“只会行走队列,排列军阵怎么行?如何做到临阵不乱?如何做到悍不畏死?如何做到相互配合?

    

    公子,你莫要觉得练兵就只是操练而已。高将军算是抬举我,我只是统帅骑兵的时间最长罢了。你看看子经,穿行西域之时打过无数场以少胜多的战斗。你看看子敬,谋略不输郭奉孝、布阵不输周公瑾,是真正能运筹帷幄的奇才。你在看看定公,统运粮草多年从未出过差错,殿下平灭吕奉先时,所有从陈留发往司隶前线的粮草都是由他带队运送,他麾下的运粮军打得吕奉先的轻骑闻风丧胆,好多军士斩敌的军功比运输的军功都高。”

    

    张合没说高顺的功绩,可问题就在于他没有说。

    

    王镇目瞪口呆地看着高顺,他可不相信一个人能凭借练兵的本事压服一众骄兵悍将。

    

    高顺没有解释什么,而是看向中军的一众将校:“既然已经说到此事,诸位便将命令传达下去。中军将士在营中休整三日,三日之后开始训练。”

    

    他的命令相当简洁,中军将校却没人提出质疑,他们对此显然早有准备。

    

    王镇还想出声询问,哪知还未开口便被张合的话给憋在了心里:“诸位早些休息吧,明日辰时我等在城中再聚。”

    

    说罢,他便起身与众人告别,带着随从大步离去。

    

    既然张合走了,其他人也没了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高顺大手一挥下令休息。

    

    王镇还想着跟上高顺商议一番练兵的细节,却被鲁肃轻轻拉住。

    

    “子敬先生?”

    

    “公子无需如此,称呼臣为鲁子敬便好。”鲁肃摆了摆手,轻声劝说,“公子早些休息吧,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那么轻松了。”

    

    “子敬先生可是知晓些什么?”

    

    “臣代任前军司马,不如公子称臣为鲁司马。公子可知高将军为何能与前将军统帅张将军平起平坐?”

    

    “或许……高将军有我不知道的功绩?”

    

    “那中军将校又为何对高将军言听计从?”

    

    “高将军不是此行主帅吗?”王镇被问得不明所以。

    

    鲁肃见状,低头凑到王镇耳边说:“公子,听闻中军统帅乃是赵子龙将军,赵将军可有副将?”

    

    “没有……”王镇脱口而出,话音未落便死死闭上了嘴巴。

    

    副将在王弋军中是个比较奇怪的军职,官位上与都指挥将军平级,却没有明确的部下,甚至没有人数限制。

    

    据他所知前军和左军是没有副将的,右军只有田豫一个副将,而太史慈在后军足足设了六个。

    

    副将手下没有兵,却能直接主帅提出建议,哪怕是正在交战之中。

    

    副将还有一定的指挥权,就像甘宁想要下场爽一爽的时候就会将军队的指挥权交给王召一样。

    

    赵云显然不是智勇双全的统兵大将,若是遇到强敌肯定是要亲自出战的,所以王镇立即明白了鲁肃的话——高顺很有可能是中军实际意义上的指挥官。

    

    “子敬先生……”良久之后,王镇缓过神来,看向鲁肃欲言又止。

    

    鲁肃见状笑道:“公子安心看着便是,殿下知人善任,又精通兵法,想必高将军不会令人失望的。”

    

    “那牵招将军呢?”

    

    “臣也不知。”对于牵招的出现,鲁肃亦不明所以,“不过既然殿下选了他,想必有独特的用意吧。一路舟车劳顿,公子快些去歇息吧。”

    

    王镇无奈,只得带着满脑子的混乱返回营房。

    

    第二日,禁军早早便将王镇唤醒,等他梳洗完毕出门时却发现高顺正站在门口。

    

    “高将军怎么在此?”王镇连忙行了一礼。

    

    高顺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以最标准的姿态回礼后,沉声说:“公子还是要早些起来,今日已经晚了。”

    

    “晚了?”王镇看了看日头,“如今才是寅时吧?”

    

    “寅时二刻了。”

    

    “寅时还算晚吗?”

    

    “练兵之时,士卒丑时四刻就要起,寅时已经开始操练了。”

    

    “这么早?”

    

    “敌人不会管早晚,夜袭也是常有之事。”

    

    “我明白了。将军放心,日后定不会忘记。”王镇郑重地点了点头。

    

    高顺没想到王镇居然没有发脾气,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后释然道:“公子有心便好。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方能得士卒效死。”

    

    “多谢高将军教诲。”王镇点点头,跟随高顺在营中闲逛。

    

    没走几步他惊讶地发现士卒们此时竟然都已经起床了,虽然有些人无所事事在营房门口坐着,却没有丝毫不满,见到两人后立即起身行礼,极为恭敬。

    

    “将军果然治军有方。”王镇见此大为赞赏。

    

    高顺却摇了摇头,低声说:“公子,他们敬的并非末将,而是公子您?”

    

    “我?”王镇难以置信,笑道,“我有什么可尊敬的?我既不会排兵布阵,又没有上阵杀敌,他们尊敬我做什么?高将军就不要谦虚了。”

    

    “公子,末将与他们相识不过一月,期间还是在行军。反而是您与他们相识许久,他们早已知晓您的为人。以您的尊贵,与他们同吃同住、同时起床便已是对他们最大的赞许,他们当然愿意尊敬您,愿意为您而战。”

    

    “就因为如此?我只是起得早了些而已啊!”

    

    “是的,就因为如此。”高顺点了点头,悄悄后退了半步。

    

    王镇平日里都是在朝堂上见证尔虞我诈的,哪里见过如此简单直接的示好?惊呼:“那我父王还为他们置办家业呢!他们也如此尊敬我父王?”

    

    “公子,您见过中军征募兵士时的场景吗?”高顺眼中闪过一抹古怪,低声说,“当日徐将军派人去募兵,哨骑刚出典军府不到三日,典军府门口便被围得水泄不通了,至少有十万青壮前来报名,生怕晚了一些而落选。”

    

    “这么多人?那时父王正讨伐吕布吧?此事我怎么不知?”

    

    “百姓聚得快,散得也快。末将当时就在典军府,亲眼看着徐将军将征募的条件一提再提,要求越来越高,能够入选中军的人并不多。”

    

    “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

    

    “难说。”高顺也不敢确定,反问,“公子不是去为中军选定甲胄了吗?公子觉得那些甲胄是常人能够披挂的?”

    

    王镇闻言沉默了,他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在他选定好甲胄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过甲胄的尺寸问题。

    

    按理来说甲胄的通用性是很强的,松紧调节全靠捆扎的绳结来控制,可是明光甲的一些细节显然经过特别设计需要提供具体尺寸,哪怕是他没有经验,赵云没有想到,诸葛亮也不会不提醒他们。

    

    转念他又想到明光铠以及兵器那骇人的负重,再看看眼前这些正向他行礼的士卒,高矮胖瘦几乎差不了多少,很多人只看背影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太奢侈了吧……”王镇下意识说道,“这比禁军选拔还要严格吧?”

    

    高顺却毫不在意:“百姓愿为殿下效死,中军又有拱卫殿下的职责,严苛一些是应该的。”

    

    这一刻,王镇终于明白组建一支军队的代价到底有多大,他转头看向高顺,眼中满是不解,问道:“高将军,其他人募兵也是如此吗?他们哪里来的财政可以这般挥霍?”

    

    “整个天下只有殿下才有这样的手笔,只有赵国的百姓对从军抱有如此的热情。公子或许不知,末将最初追随的主公并非殿下,而是吕奉先。那是末将身处并州,多数时候为了征募到足够多的士卒是需要派兵去抓的。”

    

    “啊?抓人当兵?那士卒的士气岂不是一击即溃?”

    

    “多数时候就是如此。”

    

    “其他诸侯的士卒都是这样的?”

    

    “不一定,具体如何还是要等战时才知道。”

    

    “战时?高将军没见过吗?”

    

    “末将当然见过。”高顺停住脚步,眼神有些复杂,“公子若是想见,很快也能见到了。时辰差不多了,公子随末将一同入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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