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辅成静静看着眼前棋盘。
黑子如黑云压城一般,将白子团团围困,白色大龙困居天元,不过苟延残喘。
只待黑子步步紧逼,已成死局。
此谓之‘残局’。
张辅成突然莫名自语道,“汝诚......你觉得呢?”
书房侧室屏风后站起一人,正是在蔡福安到来之前,真正与张辅成在此对弈的太守佐吏......郭汝诚。
“明公,”郭汝诚重新坐回原处,执以白子,“学生棋艺不精,此局,结果已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然大局不可改,小势却可逆。”
“嗯......”
张辅成轻轻应了一声,也不再问。
“回去歇息吧。”
......
入城的第三日,李翼再次面见张太守。
“太守大人,卑下该启程了。”
城东渔村里还守着一队甲兵,苦等着他的回归。
每多等一日,弟兄们的性命也就更多一分危险。
万一被尸群围困,他们到时候或许会不得不登船离岸......
那李翼这条最安全的退路就断了。
至于那位沈阳府的李守备,很遗憾,看来这一次他们是没机会私下相见了。
“也好,”张辅成道,“汝诚,这一趟便只能拜托你代我前去了。”
“此行凶险,万望珍重!”
张辅成指派心腹智囊出使相商,诚意自明。
“学生愿为明公前驱,”郭汝诚从人群中出列,揖礼道,“今为沈阳全城百姓而计,学生敢不效死力耶?!”
“汝诚乃国之栋梁,切不可轻言生死,”张辅成摇头,“只盼你留待有用之躯,以求他日复我辽东。”
“此乃......你我二人志同所向!汝当铭记于心!”
郭汝诚感激涕零,拜以大礼。
“明公之志!学生今生今世不敢忘也!”
张辅成抬袖掩了掩,面色复归平静。
“好了,我会从标营中抽出一队步卒,护送你们走暗道出城,直达渔港小村。”
“至于马匹,确实是紧张了些,难以配齐......只能委屈你们了。”
李翼抱拳,“我等兵甲齐备,自可一路顺遂!”
“卑下心中感念太守大人好意。”
此间其他人等一看此事快要尘埃落定,又哪里还能坐得住?
“百户莫急!我家尚有良马十匹,可资此行之用!”
“我家中也有良马十余,愿舍家纾难也!”
“我家......”
在李翼和张辅成两头都没讨着好的那些城中大户、官绅,此时此刻个个急得跳脚。
生怕说的慢了,这机会便被别人抢了去。
他们有其它隐秘暗道出城不假,可最重要的还是得设法搭上李翼这条线。
否则到时出不出城,又能有什么区别?
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李翼为难地看向首位,“太守大人......这是......”
他确实心下为难。
既不想为了这些人开罪张太守,心下也着实有些舍不得这些马匹。
有了这批马,北山当中说不得就能置办马场了!
即便都非种马,也足可将李煜麾下骑卒数量再扩充一倍!
说不心动,只能是假话。
张辅成老神在在地端坐不语,似是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这两日他将李翼留在太守府中住下,这便是小势可改的体现。
除了李翼昨日主动步入营军驻地,其余人等根本没法在张辅成的宅邸之中私下与之接触。
这位张太守手里可不止标营,看家护院的家将也不是庸手。
太守府护院家将之中,不乏从太守标营亲卫当中因旧伤隐退之人。
抛去身上旧伤不谈,他们足可谓之百战老卒。
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在这些人眼里确实是不够看。
等到堂下所有人言罢,声势渐歇,张辅成这才开口。
“李百户,既是诸位好意,那便安心收下吧。”
“老夫会派人去各家接手,定不会误了你出城的时辰。”
听着好似不是拖延之计,李翼心中最后的大石落下。
他抱拳道,“太守大人好意,卑下莫敢不从!”
张辅成摆手。
“嗯......去带上你的人,下去准备罢。”
“待府外兵马备好,自会有人通传。”
三言两语之间,好似城中大户最后所做的努力,反倒成了他借花献佛的情分。
反正留在他们手中也不过是藏着掖着,张辅成索性就做个人情。
也省得这些人握着马匹,心中自恃退路,总是这般不知好歹。
如今断其一臂,便是迫其同心。
说实话,这些人此刻报出的这一部分家底,可比张辅成与郭汝诚二人昨日对弈之时所预估的,还要超出预料。
但李翼又真的占了便宜吗?
那可未必。
待李翼去前院接李季的工夫,太守府上家将领着几队标营甲士,挨家挨户的接手战马。
不多时,各处合计有三十名整装待发的标营甲兵便翻身上马,汇聚于太守府正门之外待命。
郭汝诚跟随张辅成站在廊亭之侧,枯望池塘。
前院不时有家将匆匆而至。
“大人,合计收健马六十五匹。”
“兄弟们从中挑拣了四十匹,还有三十名善骑射的弟兄候在门外。”
至于多出来的马,自然是充入营中,也没有原路奉还回去的道理。
“知道了,退下,我与汝诚要稍作告别。”
张辅成抬手,屏退左右侍从。
等了片刻,他突然道,“汝诚,这三十骑便是你的贴身护卫,当可保得你性命无虞。”
三十是个微妙的数字。
这般多的骑卒,沿途遇上小乱顷刻可定,势不可挡。
若有大乱......即便搭上再多人马也难力敌。
反倒不如人少马快容易甩脱追兵。
这些马归根究底,眼下还是归了这些前往护卫的标营将士,而非李翼。
当然,若是郭汝诚真的到了北山,再拿作筹码不迟。
郭汝诚揖礼,“明公深意,学生明白。”
“若事有变,定当快马而还!”
“嗯......”张辅成轻应一声,随即无言。
沉寂片刻,他又道,“李景昭,汝诚你觉得这是个什么人?”
李翼的出现,让他对李景昭和李君彦两人的看法此刻略有不同。
或许......真是少年英雄?
李翼言辞之间对其兄景昭的追捧,却是做不得假。
这可不似那傀儡迹象!
郭汝诚想了想,缓声道,“或许是,也或许不是,终究还是以眼见为实。”
“学生此去,便是带着一双慧眼,辨其忠奸!”
张辅成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忠奸?”
“呵呵——”他苦笑几声。
“你要他忠于谁?是朝廷?还是老夫?”
“没意义......对于辽东来说,已经全都失了意义。”
他的背影在郭汝诚眼中竟是显得莫名萧瑟。
“奸臣?今有辽尸百万众,你要他图谋个什么?”
“争辽东?还是争天下?”
“千言万语,无非还是挣个活路罢了。”
张辅成只遗憾,怕是有生之年再不得见昔日盛世之景。
他最后只语重心长道,“要活下去啊,汝诚!”
“只盼你能替老夫,一睹那来日人道盛景!”
或许这个过程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也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可那就不是张辅成这半截入土之人该思虑的遥远未来了。
他感慨道,“人之一世,顾得自己便是千难万难,又何谓之天下耶?”
对于这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郭汝诚亦是无言以对。
它没有答案。
又或者说,是每个人心中的答案并不相通,故此不如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