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注定了无结果的争吵。
“好了!莫要再丢人现眼了!”
在蔡福安的喝止下,诸位武官纷纷噤声,此番争吵草草收尾。
早在李翼到此之前,他们就已在营中为这件事翻来覆去争吵了数轮。
可即便是那些想见‘刘帅’一面的人也知道,此事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
即便沈阳城中有暗道可潜至城外,可他们营中仅剩的这三四百人,即便倾巢而出也不过以卵击石。
原因便在于城外尸军不眠不休,全然无懈可击。
失了沈阳外城器械助阵,尸帅身周成千上万的尸军结阵,便如那铁桶一般。
引诱之策,倒不是没人试过。
可是那尸军大多不为所动,着实让人无可奈何。
是故,与其是争执,倒不如是他们已近穷途末路下的宣泄。
而李翼的到来,终于让这股憋闷的情绪消散一空。
他为沈阳城内带来了一个不一样的活路。
一个......更看得见,也摸得着的活路。
这也是此番争执就此作罢的缘故。
放在平日,他们这些人关起门来,非得再争上一个时辰不可!
一直到精疲力竭而止。
如此,晚上才睡得着啊......
“让李百户见笑了。”
校尉蔡福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卑下岂敢,”李翼揖礼,“卑下......同为城外同营旧识,今日魂灵不复,徒留行尸走肉而伤感不已......”
“更为刘帅归还而惊异,除此之余,却也不由为刘帅薨逝而哀之。”
到共鸣之处,他的眼圈也一并微微泛起红意。
此为真情实感,非同营袍泽不可体会也!
“执尸者,非大毅力、大决心者不可复有!”
“刘帅步行千里之遥,复归故里......”
“我等袍泽、亲族,围聚旗下,至死不休......”
“卑下只见其众牵念之心,实为哀转莫名矣!”
刘帅领军酣战至死,麾下之众仍是放不下那面旗帜。
众人沉寂之余,竟有哀泣之音渐起。
‘呜......’
一响而逝。
李翼左右探望,只见此间营军武官个个一脸神伤之意,却不知方才是谁露的怯,去做的那处子态。
“诸位皆乃我辽东柱石,切勿作那惊弓之鸟,”蔡福安道,“方才......不过是有阵邪风穿廊过榭而已。”
“是,我等谨记!”
众人抱拳皆应。
既然蔡校尉是这样,那就当是这样吧。
蔡福安看了看门外昏光,开口道,“眼下天色不早,营中不便留宿,某就不留李百户了。”
“诸位也一并散了,各司其职便是。”
“若来日有用,张太守那边自会叮嘱,我等在此之前养精蓄锐......以待时机。”
李翼抱拳道,“卑下告辞!”
蔡福安脸上的疲惫做不得假。
况且,李翼入得营门已然是得了天大便宜,他此刻已是心满意足。
再有刘帅之讯,令他心思烦乱,也着实是没心思多加推诿,痛快应下便是。
待李翼走出校场营门,城中环伺各方又是一番躁动。
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和蔡校尉了什么。
比起将目光放在李翼身上,现在他们反而更关心蔡校尉接下来会有何动作。
在李翼走后,蔡福安大摇大摆地骑马入了太守府邸。
他与李翼可谓是前后脚进了太守府中。
区别在于,李翼是回前院客房宿夜,而蔡福安则是直入书房,面禀张太守。
......
书房中,几盏烛光亮着,两道人影对坐而弈。
“蔡校尉,如此匆忙而至,是为何故啊?”
张辅成下一子。
蔡福安看了看眼前这副残局,坐下随手了一子。
“太守大人,卑职想劝您出城。”
“沈阳之势已成僵局,再无可解!”
张辅成捻棋的手指顿了顿,棋子回篓中,发出一声清脆响动。
“蔡校尉昨日离去之时,可不是这般坚定啊......”
那时,他尚且沉默不表,像个坐庙菩萨,不问世事。
现在的变化,倒是有些快了。
李翼进入营军驻地,张辅成若是不知,那才是贻笑大方。
前脚李翼刚入营门,后脚就有人往太守府急报。
这城里除了那些摇摆不定的,自然也有一些人选择支持着张辅成,求得一时庇佑。
蔡福安也知道瞒不住,故此就没打算瞒着。
这不!他就来了!
“今日抚顺来使,见了一面,且与某帐下武官一同聊了聊营军旧情。”
“哦?”张辅成诧异抬头,“来人也是营军出身?”
蔡福安微微颔首,随手又一子。
“太守大人有所不知,不止是营军出身,他甚至还是我等东征的西路后营残部,驻扎平壤。”
“西路之险似是更甚于东路,”他感慨道,“他能活到今日,也是殊为不易啊!”
“这样啊......”张辅成低头沉思片刻,突然道,“方才,你是不是抢了我一子?”
“是吗?可能是某走神了。”
蔡福安讪笑两声,抬手不留痕迹地收回一子,脸上不见丝毫尴尬之意。
没办法,他这臭棋篓子想和这位张太守一较高下,也就取巧这一招而已。
自打上回赢了一局,张太守就总防着他这一手浑水摸鱼。
以前他也不这样。
只是眼下时局所迫,蔡福安行事处世也是变得愈发的混不吝。
毕竟,他现在再去学那些人的心眼子也来不及了。
索性就拿出兵痞的本性,当一块儿没人能嚼得动的滚刀肉,也挺好。
没办法,都是旁人逼得他啊!
他要是再学不会,只怕连麾下仅剩的这三四百兄弟也保不住性命。
如此,亦不失为存身之道。
“你啊,你......”张辅成无奈笑了笑,脸上也不见丝毫恼火。
“回去安抚部众,好生候着吧。”
“反正,这结果一早就没得选,不是吗?”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蔡福安点点头,“却也要大人您点头不是?”
“既如此,卑职也不叨扰大人,这便告辞了。”
他起身揖礼,像来时一样,匆匆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