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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1章 妃毙冷宫,帝心复杂
    风卷过冷宫院门,带起几片枯叶贴着门槛打转。秦无月仍站在回廊尽头的柱后,衣角被吹得微微掀动,发间银簪未偏分毫。她没再看地上那具僵直的躯体,目光落在偏殿门口——那里刚落下一道影子,沉重,缓慢,踏进门槛时没有半点迟疑。

    皇帝来了。

    他独自走进偏殿,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轻响。贵妃倒卧的地方离墙角不过三步,眼睛还睁着,映着天光,像两潭干涸的水井。皇帝停住,低头看了许久,然后蹲下身,伸出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皮。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他将她双眼合上,指节在她额角停了一瞬,才缓缓收回。

    殿内破败不堪。窗纸裂开大口,风吹得桌布一角飘起又落下。墙角堆着半块破毯,上面沾着泥灰和干涸的血迹。皇帝站起身,视线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墙根处一块褪色的绣帕上。帕子叠得整齐,边缘已磨出毛边,针脚细密,绣的是并蒂莲。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握在掌中。布料早已发硬,颜色也褪成了灰白,但他认得这花样。那是早年她在东苑学绣时亲手做的第一件东西,当时送给他,他随手收在袖中,后来不知丢去了哪里。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

    他没说话,只是把帕子攥紧了些,指节泛白。

    外院,秦无月静静看着。她看见皇帝蹲下的背影,看见他合眼的动作,看见他拾帕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还看见,他左手扶膝起身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那是旧年练剑时留下的,曾听宫人说,是为救一个坠马的侍女所伤。

    她垂下眼。

    原来他记得的不止是权谋,也不止是猜忌。有些事,他一直带着。

    殿内,皇帝在贵妃尸体旁站了很久。他没有叫人来收殓,也没下令清理现场。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方旧帕,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没说完。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跪在凤仪宫侧殿,举着匕首问他:“你有没有真心待过我?”

    那时他答了。他说:“不是没给过爱,是你不肯要。”

    可现在想来,那句话或许该反过来问。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沉了下来。他转身走出偏殿,脚步比进来时更重些,却依旧一声不响。跨出门槛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抬步走向院中。

    秦无月没有躲。

    她就站在回廊下,离他不过十步远。阳光照到她半边身子,另一半还在阴影里。她没行礼,也没开口,只是看着他走近。

    皇帝也在看她。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空地,碎瓷片散落其间,像一场未收场的残局。他终于停下,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到她发间的银簪上,又移开。

    “你一直在这儿?”他问。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平常问话。

    “是。”她说。

    “从她死时就在?”

    “是。”

    他没再问下去。风吹过来,带起她一缕发丝,拂过鬓角。他看着那根头发被风卷起,又落下,贴回皮肤。

    “你觉得朕做错了?”他忽然说。

    秦无月没立刻答。她知道这话不是随口问的。他是君,她是废后;他赐死贵妃,她全程目睹。这种时候问对错,问的从来不是律法,也不是证据。

    是心。

    她抬起眼,直视他:“陛下若觉得她无辜,就不会赐鸩酒。”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怒。“可她也不是全然有罪。”

    “她争宠,插手政务,勾结外臣,私召道士,这些都有据可查。”秦无月声音平稳,“陛下杀她,因她是威胁。不杀她,因她曾是枕边人。这才是难处。”

    皇帝盯着她。

    她没回避目光。

    片刻后,他低声说:“你倒看得清楚。”

    “臣妾只是旁观。”

    “旁观?”他冷笑一下,“那一纸诗稿,也是旁观?”

    她不否认。“诗是真的。笔迹也是真的。臣妾没添一字,也没改一句。”

    他沉默下来。手中那方绣帕被揉成一团,紧紧捏在掌心。风吹得檐角铁马轻响,一声,又一声。

    “她临死前说了什么?”他问。

    “她说,‘你不配活着’。”秦无月如实答,“还说,‘我当化厉鬼索你命’。”

    皇帝没反应。仿佛这些话早在预料之中。

    他又问:“你怕吗?”

    “怕什么?”

    “怕她死后缠你,怕朕日后疑你,怕这宫里没人信你?”

    秦无月摇头。“怕解决不了的事。不怕已发生的事。”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试探,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动摇。

    “你和她不一样。”他说。

    “是。”她应道,“她要的是宠爱,臣妾要的是真相。”

    “可你们都让朕……”他顿住,没说完。

    秦无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便轻轻退后半步,低声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妾先行告退。”

    他没拦。

    她转身,沿着回廊往西走。脚步很轻,落地无声。走到拐角处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仍站在原地,背对着她,望着偏殿门口。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过院子,几乎碰到贵妃倒下的地方。他没动,也没回头,手里还攥着那方旧帕。

    秦无月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她没有回自己住的偏屋,也没有离开冷宫范围,而是在西侧一间废弃值房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只有一线光从门缝透入。她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靠墙站定。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矮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旧扫帚和破布。她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桌面——积灰,但没有脚印,说明近日无人来过。她拉开抽屉,里面空着,只有一枚铜钱孤零零躺在角落。她拿起铜钱,翻过来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然后她坐下。

    窗外,皇帝仍立于院中。他没有叫人来处理尸体,也没有下令封锁冷宫。他就那样站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风吹得袍角翻动,他一动不动。

    秦无月坐在暗处,透过门缝看着他。她看见他抬起手,慢慢将那方绣帕塞进胸前衣襟,贴肉收好。她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又缓缓抬头,望向天空。

    天色灰白,云层低垂,不见日影。

    他终于动了。转身,走向偏殿,推门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后。

    秦无月没跟进去。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一个人亲手埋葬过往的时候,不需要观众。

    她只是坐着,手指轻轻抚过发间银簪。簪子冰冷,纹丝未动。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如初。

    这一局,她赢了。

    可赢的不是她,是局势。

    真正输的,也不是贵妃,是人心。

    她听见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很慢,断断续续。她没出去看,也没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院中落叶又被风吹起,打着旋儿贴到门板上。一只麻雀跳进来,啄了两下地,又扑棱飞走。

    不知过了多久,偏殿门开了。

    皇帝走出来,手里多了条素布,盖住了贵妃的脸。他没看秦无月的方向,径直走向院角那棵枯槐。坑已经挖好,不大,深约二尺。他蹲下,将尸体抱起,放进坑里,动作小心,像是怕弄皱了她的衣裳。

    然后他拿起旁边的铁锹,开始填土。

    一锹,一锹,土落下去,掩盖住那条素布。他填得很慢,每一锹都压实,直到坑平,地面看不出异样。最后他把铁锹靠在树干上,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烧纸,也没立碑。

    就这样埋了。

    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风吹乱了他的发,他也没去理。最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方绣帕,轻轻放在坟头。帕子很快被风吹得掀动,他没去按,任它翻飞,最终滑落进土里。

    他转身,走向院子中央。

    秦无月仍在值房内,透过门缝看着。

    他走到她上次站立的位置,停下,四顾一圈,像是在找人。然后他朝这边走来。

    脚步不快,也不慢。

    秦无月没有躲,也没有迎出去。她就坐在原地,等他敲门。

    他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

    木门轻响,灰尘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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