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侯府时,天已全黑。苏凤玉没回幽香院,而是直接去了静安堂。
老夫人已经听说了白天的事,见她进来,示意她坐下:“都处理好了?”
“病人无碍了。”苏凤玉道,“药材的事,有些眉目。”
她将封条和苏妍静去济民堂的事说了。老夫人听罢,沉默良久。
“你打算如何?”
苏凤玉抬头:“祖母,孙女想请三婶和静妹妹来问话。”
老夫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长大了。好,就依你。”
第二日一早,三夫人和苏妍静被请到静安堂。老夫人端坐主位,苏凤玉站在一旁。
“母亲唤我们来,不知有何吩咐?”三夫人笑着问,眼神却有些闪躲。
老夫人不答,只对苏凤玉道:“玉儿,你说吧。”
苏凤玉上前一步,将那片桃仁放在桌上:“三婶,静妹妹,可认得这是什么?”
苏妍静脸色微变:“这、这是桃仁吧?二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昨日济民堂有位看病的老人,因为用了掺有桃仁的药,差点丢了性命。”苏凤玉盯着她,“那批药,是我亲自检查封箱的。可送到济民堂后,封条被人动过。而且昨日,静妹妹你去过济民堂。”
“我、我只是去学辨识药材。”苏妍静声音发颤。
“学辨识药材,为何要动封好的箱子?”苏凤玉步步紧逼,“又为何偏偏在你走后,药材就出了问题?”
三夫人忙道:“二小姐这话说的,静丫头才多大,怎会做这种事?定是有人陷害!”
“是不是陷害,一查便知。”苏凤玉语气平静,“济民堂的伙计说,昨日只有静妹妹靠近过那批药材。库房的角落里,还找到了一枚珍珠耳坠。”
苏妍静下意识摸向耳垂,她今日戴的是一对碧玉耳环。
老夫人终于开口:“静丫头,你的珍珠耳坠呢?”
“我、我不知道。”苏妍静慌了,“许是、许是丢了。”
“丢了?”老夫人冷笑,“丢在了济民堂的库房里?好巧啊。”
三夫人扑通跪下:“母亲息怒!静丫头年纪小不懂事,定是受人蛊惑。”
“受谁蛊惑?”老夫人问,“说!”
三夫人咬唇不语。苏妍静却受不住压力,哭了出来:“是、是有人给了我十两银子,说只要让那批药出点问题,二姐姐就会失宠,丢了名声,我不知道会害死人,真的不知道。”
“谁给的银子?”苏凤玉追问。
“是、是个面生的丫鬟,我不认得。”苏妍静泣不成声。
苏凤玉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那人既然敢做,就不会留下把柄。
“母亲,您看......”三夫人哀求地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疲惫地摆摆手:“静丫头禁足三月,抄写《女诫》百遍。三媳妇教女无方,罚俸半年。至于那个给银子的......”她看向苏凤玉,“苏凤玉,你来查。”
“是,祖母。”
从静安堂出来,苏凤玉没有立刻回院。她在花园的亭子里坐了许久,直到李云找来。
“二小姐,天凉了,回屋吧。”
苏凤玉望着池中的荷花,轻声道:“李婶子,你说人心为何如此复杂?我从未害人,为何总有人要害我?”
李云低声道:“二小姐,您太出众了。这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您的位置、您的宠爱。您越好,就越显得别人不好。”
“所以我就该藏拙?就该平庸?”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李云急道。
苏凤玉站起身:“走吧,回去了。明日还要进宫。”
她知道,既然躲不开,那就迎上去。医者仁心,但仁心之外,也需有自保的智慧。
药香依旧在侯府飘荡,只是这一次,苏凤玉闻到的不仅是药香,还有人心深处的欲望与算计。
大夫人的禁足时间到了,中馈的管理又回到了大夫人的手里。
清晨,老夫人就派了小丫鬟来请苏凤玉去静安堂走一趟。
苏凤玉不知老夫人请她前去所为何事。
到了静安堂,老夫人的屋子里竟然坐满了人。
大房苏侯爷夫妇和大少爷夫妇、二房夫妇带着女儿、三房夫妇带着女儿。
苏凤玉先是与老夫人见礼,而后与其他人打过招呼就落座了。
老夫人看到除了求学的,基本在家的都过来也就开口说了正事。
“今天府里人齐全,把大家都召集在一起,就是想商量一个事情。你们兄弟三人也都各自成家有了儿女,树大分支、儿大分家。”
厅堂里死寂一片,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上好的紫檀木家具沉甸甸地压着,多宝阁上摆着的古董玉器,往日里瞧着是富贵逼人,今日看着,却都像是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
丫鬟婆子们屏息静气,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也变成那厅柱上的雕花。
老夫人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成色极老的翡翠头面,碧莹莹的,映得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更显出一种冷硬的威严。
她手里攥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目光缓缓扫过下首坐着的三个儿子和儿媳,还有几个站着的孙辈。
大儿子,如今的永平侯苏林,垂着眼皮,盯着自己官袍下摆的海水江崖纹出神,他是嫡长,承袭了爵位,在朝中也领着实职,此刻眉头拧着,不知在想什么。
大夫人刘氏紧挨着他,手里捏着条湖绉帕子,时不时按一按并无泪痕的眼角,她管家多年,自有一股精明利落刻在眉梢,此刻却难掩一丝慌乱。
二爷苏武是个闲散性子,平日只爱摆弄些花鸟虫鱼,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只求做个隐形人。
二夫人王氏性子软和,偷偷抬眼觑着老夫人脸色,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三爷苏末经商,常年在外,近日才回京,穿着一身杭绸直裰,显得比两个兄长活络些,他端着茶杯,却不喝,只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三夫人张氏年轻些,藏不住事,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透出些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