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因为张副市长那声热情的“周总”，瞬间凝固成了水泥。
那一秒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赵大强那只本来准备去握手、却尴尬地停在半空中的手，此刻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颤颤巍巍地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那张刚才还堆满了谄媚笑容的大脸，现在的表情精彩得像是一块调色盘，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定格在一种见了鬼般的惊恐上。
李明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下巴差点没脱臼。
他作为大众的区域经理，虽然级别不高，但因为工作的关系，没少研究过天海市的领导班子。
眼前这位张副市长，那是主管工业和高新技术的实权派！是那种平时他想见一面都得排队预约、还不一定能见得着的大人物！
可现在，这位大领导，竟然无视了所有人，直奔角落里的周致远而去？
而且……那态度，那语气，根本不是领导对下属的关怀，而是一种平起平坐，甚至带着几分客气的……尊重？
“这……这剧本不对啊……”
李明脑子里嗡嗡作响，感觉天旋地转。
“张市长，真巧。”
周致远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热情而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云淡风轻的微笑。
他伸出手，并没有像赵大强那样弯腰塌背，而是身姿挺拔，气场全开，与张副市长的手握在了一起。
“我也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碰到您。”
周致远笑着说道，“您这是……陪外宾考察？”
“是啊！德国大众总部的考察团，刚落地！”
张副市长指了指身后那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
“他们这次来，点名要参观你们昌明的超级工厂！说是要学习什么‘东方速度’！哈哈哈哈！”
“周总啊，你这次可是给咱们天海，给咱们中国制造长了大脸了！”
张副市长拍了拍周致远的肩膀，那种熟稔感，让旁边的人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哪里哪里，都是市里领导支持得好。”周致远谦虚了一句。
“哎，不用谦虚！”
张副市长摆了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身后的秘书手里接过一个公文包，掏出一份还带着红头的文件。
“对了，择日不如撞日。”
“这就是咱们二期工厂那块1000亩工业用地的审批批文。”
张副市长把文件郑重地递到周致远手里。
“市里特批的！一路绿灯！昨天下午刚盖完章，我本来还想着明天让秘书给你送过去呢，正好，你收着！”
“周总，市里对你们可是寄予厚望啊！这一千亩地，必须要在明年年底前投产，能不能做到？”
“保证完成任务。”
周致远接过文件，看都没看一眼，随手递给了身边已经彻底傻掉的林胖子。
“胖子，帮我收好。”
林胖子捧着那份文件，手抖得像是在捧着一颗炸弹。
一千亩地……
特批……
这几个词，每一个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包厢里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赵大强已经快要窒息了。
他搞工程这么多年，太知道这意味什么了。
他在郊区拿个几十亩地盖楼盘，都得求爷爷告奶奶，喝得胃出血才能搞定。
而周致远，吃顿饭的功夫，市长亲自送来一千亩地的批文？
这哪里是同学？
这分明是神仙啊！
“那个……张市长……”
赵大强终于回过神来，虽然腿还在打颤，但他那该死的想攀关系的本能还是让他忍不住凑了上去。
“我是……我是致远的同学，也是这的局主，赵大强，搞建筑的……”
他哆哆嗦嗦地递上一张名片，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比哭还难看。
张副市长转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恢复了那种领导特有的威严。
他并没有接名片，只是淡淡地扫了赵大强一眼。
“哦，同学聚会啊。”
“那是挺难得的。”
张副市长的目光又转回周致远身上，瞬间多云转晴。
“周总，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外宾还在等着，我得先过去。”
“改天！改天我单独请你，咱们好好聊聊产业链配套的事儿！”
“好，您先忙。”周致远微笑着点头。
张副市长又跟周致远握了握手，这才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包厢。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正眼看过那个大众的区域经理李明一眼。
也没有搭理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班长赵大强。
在他的眼里，这个包厢里，只有周致远这一尊大佛。
其他人？
不过是背景板罢了。
“砰。”
包厢的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保持着刚才那种目瞪口呆的姿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周致远，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老同学。
赵大强那张名片还举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明更惨。
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流。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要给周致远安排个销售主管的工作？
他说周致远是小作坊？
他还说大众是德国工艺，国产车是垃圾？
结果呢？
人家周致远是连副市长都要亲自送批文的大佬！是连德国大众总部都要来考察学习的对象！
这一巴掌，抽得太狠了。
抽得他脑瓜子嗡嗡的，连灵魂都在颤抖。
“咳咳……”
林胖子最先反应过来，他故意咳嗽了两声，把那份红头文件放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个……强哥，你刚才说啥来着？”
林胖子看着赵大强，脸上露出一丝憨厚又促狭的笑容。
“你说要给致远介绍工程？拉渣土？”
“这文件上的一千亩地，好像还没动工呢。要不……你给报个价？”
“这……”
赵大强差点没哭出来。
一千亩地的超级工厂！那工程量得多少个亿？
就他那个小建筑公司，连人家围墙都修不完！
“误会……都是误会……”
赵大强擦着汗，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是开玩笑的……老周……哦不，周总！您别往心里去啊！”
“没事。”
周致远重新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早已凉透的红烧肉。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大家都是同学，吃个饭而已，不用这么拘束。”
“吃饭，吃饭。”
然而，这饭还怎么吃得下去？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看着周致远，刚才那些吹牛逼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他们突然发现，这个一直坐在角落里、穿着普通的年轻人，身上竟然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那是真正的大佬才有的气场。
不怒自威。
“那个……李总。”
周致远突然放下了筷子，目光转向了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装死的李明。
“你刚才说，大众的工艺好？”
“德国人的底蕴深？”
李明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周……周总……我那是瞎说的……您别当真……”
“不，你说得挺好的。”
周致远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正好，前几天迪斯……哦，就是你们大众集团的全球CEO，赫伯特·迪斯。”
“他来找我谈合作的时候，也跟我吹嘘过他们的底盘工艺。”
“不过嘛……”
周致远一边翻着通讯录，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觉得他们的车机系统实在太烂了，如果不改，我是不会同意把我们的电池卖给他们的。”
“这事儿，我得跟他手下的人好好说道说道。”
说着，周致远按下了拨通键。
并且，再次按下了免提。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周总？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到近乎卑微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李明的脸瞬间没有了血色。
那是……大众汽车大中华区的总裁！
也是他的顶头大老板的大老板！
平时他在年会上只能远远看一眼的那种存在！
“也没什么大事。”
周致远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明，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就是今天跟老同学吃饭，碰到了你们公司的一个区域经理，叫李明。”
“哦？他也配跟您吃饭？”电话那头的总裁语气惊讶。
“是啊，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周致远淡淡地说道。
“他刚才跟我说，国产车都是垃圾，都是组装货，根本比不上大众。”
“他还说，我要是混不下去了，可以去他手底下当个销售主管。”
“我觉得……”
周致远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冷。
“你们大众的员工，如果都抱着这种价值观，那咱们未来的合作，恐怕会有不少分歧啊。”
“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炸了，充满了惊恐和暴怒。
“这个混账东西！他疯了吗？！”
“周总！您千万别生气！这是个别现象！绝对是个别现象！”
“您放心！这种害群之马，我马上处理！立刻处理！”
“给您添堵了！实在对不起！”
“行，那你看着办吧。”
周致远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对面已经瘫软如泥的李明。
“李总，不好意思啊。”
“看来，那个销售主管的位置，我可能去不了了。”
“不过……”
周致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你那个区域经理的位置，恐怕也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