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整体计划的顺利实施,秦刚还是劝说了各人尽快撤离了邠州——各司其职,才是此次计划不生错失的关键。
党项人的部队却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几天才来,因为宁州城当时只留了三百正兵,给他们的要求是坚守一天以上,但是察哥派来的前锋部队却前后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
宁州接到了新任陕西宣抚使秦刚进驻邠州的消息时,也收到了大军将会在那里集结并要展开反击点的总体部署。按照秦宣抚的统一指示,宁州城在做完了坚壁清野的工作之后,主力部队与百姓都要统一南撤到邠州。
不过,依然还有三百名本地士兵与更多的当地百姓留在了城中,他们大笑着与南撤的部队及乡民们告别,并且宣布:宁州是他们的家乡,即使挡不住党项人的铁蹄,但也绝对不可能将它双手奉上。
“就算他们是能够吃人的饿鬼,也要让他们在宁州崩坏几颗好牙!”
三天下来,党项军队付出了亡一千人、伤三千人的代价,才拿下了几乎成为一片废墟的宁州城,三百守军与坚持留守的百姓几乎全部战死在了城头。
不过,姗姗来迟的察哥却顾不上追究责任,因为带领着主力的他,也在因为自己的侧翼与背后不断地遭到宋军游骑兵的扰袭而头痛不已。
原先他以为,这批游骑兵不过是在盐州城外被他铁鹞子一举击溃的残存散兵,凭借的不过是他们对环州以及定边军附近地形的熟悉而已。但是,随着这些人马执着地尾随在他身后,一路追到了庆州、乃至宁州这里,才感觉到真正地头痛。
察哥好几次不惜停下进军的步伐,调集一支铁鹞子与他们对战,但对手便立即调头逃入附近山中,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却无功而返。
察哥无奈,只能在大军南进的同时,安排足够的殿后部队防范。因为一旦安排的人少,就极可能会被那批阴魂不散的游骑兵突然袭击甚至吃掉。
这也严重拖慢了他的进军速度。
不过,在他终于艰难地到达宁州城,看到损伤惨重的前锋部队与一片废墟般的州城时,他却是出人意料地发出了一阵的狂笑声:
“哈哈哈!狡猾的宋人,你越是拼尽全力阻拦本王,本王就坚定了要你彻底打服的决心。任你是什么时候的战神,在此一战之后,才会真正认识到本王的实力!”
越接近邠州越感到吃力,这才让察哥更加确信,秦刚已经集聚了所有的力量想在这里阻挡住他的挺进。因为他太了解这帮宋朝官员了,邠州城是他们最后的脸面,如果这里也破了,战线就推到了京兆府前,这次的夏宋之战便就会以他的胜利告终,宋国唯有和谈一条路可走,而且紧随其后的就是无数陕西官员等着丢官问责!
五月初七,此时的晨光总是出现得更早些。
当金色的阳光洒满邠州城头上时,一夜未眠的守城士兵突然发现,在目力可视的北面地平线上,看到了一面特别的西夏战旗。
来了!党项人终于来了!
但是现在的邠州军民,却没有了半点过去的慌乱与不安。守将立即吹响了警戒的哨声,并着人赶紧去通知秦宣抚以及一应上官。
就在这个过程中,远方的战旗开始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骑兵,仿佛是一群可憎的野兽,不断地席卷起阵阵黄沙,直奔邠州城墙的方向而来。
随着千军万马的接近,巨大的声响开始慢慢地传来,并且以不可逆止的趋势,越来越响,越来越震撼,守军在城头在雉堞上,甚至都可以感受到有些碎小的砾块在不断地颤动。
“有秦大帅在此,西贼必是送死之程!”今日值守的将领看到周围的士兵脸色有所变动,便大笑着开口鼓励!
“西贼必死!西贼必死!”
不得不说,士兵们高举手中的武器,浑身的信心与胆量也增高了几分。
很快,秦刚带着一众将官已经快速来到城墙之上。他自进入邠州之后,就没有住进州衙,而是选择靠近北门的地方设置了自己的宣抚行辕。今天正在带着将官们进行战术合演,一听到军情,便就直接带着他们上了城头。
走上城墙的时候,两边听到的都是守城士兵的豪言壮语:
“我等愿为秦大帅誓死一战,让西贼有来无回!”
“跟随秦大帅出战,杀得此辈片甲不留!”
秦刚脸色严峻地站在城墙上,而游珍则亲自带了两名盾牌手紧贴在他身边警戒,同时又在刻意协调安排两排的其他人等错落排开,尽量不让秦刚所站的地方成为一个过于醒目的存在。
毕竟西夏人狡诈,与宋兵交战多年,也有强弩硬弓进行偷袭的技术,可别一个大意,打鹰却被鹰啄了眼,这是他最大的失职。
此时,在能看清楚冲在最前面的西夏军队时,秦刚的面色迅速变了,同时两边的将士在看清后,更是按捺不住情绪而开始叫骂:最前面的那些西夏骑兵,他们每人都用自己的武器高高地挑着一件件明显是宋兵的盔甲衣物,而且还能看清上面沾染着的斑斑血迹。
宋夏两国都有斩首计功的习惯,所以一般只会收集首级,战后报功。而在阵前挑出对手的甲衣,便是一种挑衅与施压。而这次没有看见西夏兵驱赶活着的俘虏与平民到阵前“填壕沟”,也印证了宁州最后回来报信人所说:守城军民皆已抱定必死之心!
离秦刚最近的正是姚古,他的双眼已经发红,但他依旧还能稳住心神察看城下的形势,然后转身对秦刚单膝跪下请命:“宣抚,西贼实在欺人太甚。以末将所见,此时应趁其大军初到,阵脚未稳,而正在城下的这些骑兵过于自大突前。还请宣抚下令,准许末将率亲兵精锐,就在这里给这些狂贼迎头一击,也是为宁州战死同袍一个交待!”
看着姚古急切的眼神,再看看两边义愤填膺的士兵,秦刚也赞同他的判断,伸手拉起他后只说了八个字:“切勿恋战、速战速回!”
姚古的速度极快,他从城墙冲下后,只是一声呼喝,瞬间就集结起了一支五十多人的骑兵队伍,随着城门吱呀呀地打开,这支五十人的骑兵冲出来时,还在城墙前方战场上挑着甲衣的西夏骑兵竟然没来得及有足够的反应,最外围的骑兵已经被迫开始交手。
“动如奔雷,便就是指像姚都监手下的这般身手啊!”城墙上开始有人赞叹。
“姚都监的这支亲兵,一半以上都是他们姚家子弟,他们可都是披了双层环锁甲,马身都有特制生牛皮硬铠,城前这帮西贼,今天可算是碰上喽!”
说话间,城下的两队人马已经迅速接近并绞杀在一起,奔驰的战马卷起了飞扬的尘土,遮蔽住了城上众人的视线。随着人马交错各自远离,交汇处渐渐清楚后的地上,倒下的八成都是西夏的骑兵。
城头顿时一阵欢呼,在欢呼声中,宋军领头的姚古已率先完成了转向,稍稍聚拢了一下四周的手下,再次高高举起手中铁枪猛然向前方斜指,立刻再次冲杀上前。
原本宋军就是突发进攻,再加上姚古这支队伍着实悍勇,下手又极不留情,党项人开始连连落马,剩余的几十人见势不妙,立即开始分散开了线路,开始迅速撤退。
站在城头的秦刚注意到了远处西夏人的中军有所反应,开始调集了更多的骑兵队伍,正迅速向城门运动,他正待要求手下发信号提醒城下的姚古,突然发现他带了一半人横马列阵,另一半人快速下马,一边对落马未死的西夏骑兵进行补刀,一边也从他们的手中开始收拾曾被用来挥舞炫耀的宋军甲衣。
“好个有情义的姚都监!”秦刚一声赞叹,立即下令擂鼓调兵。
因为姚古出城首战告胜,此时城头响起的鼓声震天动地。随着城门再次打开,宋军最引以为傲的重步甲士披坚持锐,腰携弓弩,自城中鱼贯而出,一队队地走过姚古正在收拾战场的骑兵身边,转眼之间,便在城前列出了一片俨然如山的步兵铁桶阵,这可是足以震慑辽人铁骑的大宋步人甲,其凛凛之威,竟然让远处正逐渐逼近的西夏骑兵慢慢地放缓了步伐。
宋人居然出城列阵了?!
一方面,姚古的手下已经完成了任务,带着整理好的宋军遗物以及此战斩获的西夏人尸骸,凯旋归城;另一方面,带着一片肃杀之气的宋军步人甲阵,终究还是令刚刚进入强弩射程之中的西夏骑兵放弃了进逼,转而调头离去!
一时间,城头士兵一阵欢呼,这可并不是简单的一次迎战获胜,而是宋军从此时开始,完全掌握了士气上的主动。
姚古带回来的西夏人尸体,先是被割下的首级保存计功,而剩下的其无头残骸则被剥光了衣服,悬挂于城头之上,如风干的鸡鸭一般。因为这些都是被宋军用实力阵斩而来,对于双方士气的此增彼消极具意义。
而对于抢回的染血衣甲,秦刚则以低沉郑重的声音说道:“宁州守城将士,尽忠战死,功不可没,这些衣甲,都将收奉塔阁祭奠,并在战后为其请功追封!”
邠州守军的这番对阵阵势,逼退了刚刚到达的西夏大军,他们缓缓后退了一些,在城北五里之外开始扎营。
经此一战,秦刚对于姚古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不仅只是勇猛,而是在战场上能够收发有度、进退有序的指挥能力。秦刚索性就将北城这里的指挥权直接交给了他:“北城是西贼正面进攻的重点,承担的防守压力最大,任何一场战斗的胜负影响也极大,交给姚都监,本帅最为放心!”
姚古是个直来直去的武人,这次受王宁所托率军来到邠州,一直担心自己不是秦刚身边人而受到排挤,所以刚才才急切地自荐上场,但是现在却受到如此重托,一下子感动得无以复加,憋了半天才瓮声瓮气地回道:“末将以颈上人头担保,就算是邠州城破,北门也一定是坚守到最后一刻的地方!”
“可不能这么说!”秦刚笑着纠正,“我西北反攻,邠州北门将会是首发之地!”
“是末将唐突了,一定不负宣抚重望!”
……
白天在邠州城外的失利虽然让察哥有点恼怒,不过也不算很严重的事情。因为他提前就对秦刚有些忌惮,所以这次派来试探的,特意安排了一个不算听话的部族将领。而看到他领败回来时,立即便以“前线失察、堕失士气”为由,将其推出去砍了脑袋。
对于剩下来的部队,直接责令其副将带领,次日执行首次攻城。
第二天一早,经过一夜休整之后的党项人,派出了三千步跋子,察哥特意再加派了一千骑兵在两边进行掠阵,开始进行攻城。
得到授权的姚古竟然不按规矩出牌,于前天夜里派了一支骑兵悄悄出城,在两边各埋伏了一百人。
当西夏的这支士气不足的步兵缓缓向城墙下进发之时,却在以往根本不会遭遇到弩箭射击的地方突然遭受了一轮箭雨打击,一时间,首次见识到什么叫做“矢箭如蝗”的士兵,却没有机会再次感受了,现场立即倒下了数百具的尸体,以及更多的伤员。
这便是首批运来西北的新式弓弩亮相,眼下秦凤路及永兴军路上新成立的大量工坊全面开工,正源源不断地进行它们的生产。
察哥安排在两边的骑兵立即向中间施加压力,勒令被打击之后的步跋子们不得慌乱,在原地重整之后,继续发动进攻,一时间战场中央略略有些混乱。
就在此时,姚古提前埋伏在两边的骑兵及时发动了,虽然发动进攻的加速距离不太足够,但是这个时机弥补了一切,几乎全员装备铁甲的宋军,犹如一柄锋利的尖刀,直接从后面狠狠地扎进了党项骑兵的后腰,一番冲击之下,两边的党项骑兵完全失去了控制,被迫反向逃向中间刚被控制整齐的步跋子,甚至为了快速逃命,而不惜直接砍杀挡在前面的自己人。
党项人的首次攻城,甚至都没机会跨越濠沟接触到城墙,就在前方的空地上,被宋军完美地击溃,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并为姚都监再次增加了一笔完美的斩首功绩。
察哥看到这样的结果,气得有点头晕。虽然他是有心通过前期并不讨好的攻城战,将他并不看好的部族军队送去消耗,但也没料到消耗的速度会如此之快——还没有接触到城墙就报废了一支部队。
不过,本来就是消耗品,早点晚点的差别。
察哥淡定地收拢眼前的这支败兵,暂停攻城。然后有条不紊地派出几支偏军,分别卡住了邠州城的东南西面的交通要道,将其完全地围困住。接下来,他还会有着后方源源不断的援军过来,攻城之战,着急不得。
不过,邠州附近多有山地,察哥的大军只能守住主要大道路口。山林中还有许多小径野道,补给与援军虽然无法利用通过,但专门用于送信与传消息的斥候却可以借助于夜色以及其它因素的遮掩并不太困难地进出邠州城,及时送来后方各种情况。
同时,也亏了童贯之前在邠州这里的安排,城中的口粮、军资储备充足,开头几天的几场大胜,再加上亲自坐镇城中的秦宣抚及李夫人,所有军民都信心百倍地打一场长期守城之战。
与此相对,察哥却不希望被拖入长期作战中。毕竟他的人马是城中的数倍,又是远途而来,每天消耗的粮草都是个天文数字。后方的补给运输一直受到种家军游骑的不断袭击,并不十分地稳定。为了保证补给,他已经翻脸抢劫了好几家这次刚刚对他表示归顺的附近蕃部,也算是把这里的关系都做绝了。
不过,察哥却认为,只要邠州城能攻下来,一切都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