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栖身谷上空,将简陋的窝棚、疲惫的人群、以及谷外连绵的黑暗山影,都吞噬进一片沉郁的寂静里。唯有零星的几处火把,在寨墙上无力地摇曳,映出守夜人拖长的、不安晃动的影子。谷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臭、土腥、草药味以及隐约腐烂气息的味道,而在这片浑浊的气息之下,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如同地下潜流,无声地蔓延。
西侧窝棚内,烛火早已熄灭。云舒盘膝坐在草垫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看似在静坐调息,实则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新生的、奇异的感知中。体内冰蓝与暗灰交织的气旋缓缓旋转,每一次流转,都仿佛与周遭天地产生着微妙的共鸣,让她能“听”到更多无声的讯息。
她“看”到,阿南守在不远处,气息如同一簇警惕的、跃动的火苗,橙红中带着焦虑的暗纹。萧寒守在门侧,气息沉凝如石,银白的锐利下,是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徐文柏坐在稍远些的地方,气息沉郁如深潭,灰蓝的思虑如同水草般纠缠。老何的气息最为温和,淡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昏睡的水生,试图以银针和自身内息,安抚着水生体内那混乱惊悸、夹杂着一缕暗绿邪气的波动。
水生的情况很不稳定。即便在老何的银针安抚下,他体内的邪气波动也只是暂时被压制,如同被强行堵住的沸水,随时可能再次喷涌。云舒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掠过水生的“气场”,那暗绿色的、阴冷死寂的意念碎片,如同跗骨之蛆,牢牢扎根在他的心神深处,并且……似乎在极其缓慢地,与远方某个庞大、混乱的源头,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那个源头,位于东北方,黑石山的深处。那是“瞑渊”地宫的方向。其散发出的无形“场”,冰冷、死寂、充满扭曲的渴望,正如同缓慢扩散的毒雾,向着四面八方弥漫。栖身谷,恰好在这“毒雾”的边缘地带。体弱、心神不宁、或者像水生这样被“标记”过的人,便如同灵敏的试纸,最先显现出被“污染”的症状。
谷中那几个突发高烧、胡言乱语的流民,便是明证。他们的“气场”中,同样沾染了一丝微弱但同源的阴寒邪气。只是比起水生,他们的症状更轻,更像是被“场”的余波扫中。但这足以证明,地宫的影响,已经确确实实地扩散出来了!而且,随着地宫中那个存在的“脉动”越来越强,这“场”的影响范围,恐怕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强!
更让云舒心头发紧的是,在西北方向,她同样感知到了一股庞大的、充满铁血杀伐与躁动不安的“气场”,如同移动的、厚重的铅云,正朝着黑石山,或者说,大致是栖身谷的方向,缓缓压来!那是朝廷的追兵!数量远超之前遭遇的小股斥候,是真正的主力部队!其中,还混杂着几道格外阴冷、晦涩、甚至带着一丝与地宫邪气隐约相似的“气”,如同铅云中潜藏的毒蛇,令人不寒而栗。
朝廷的追兵,地宫的“场”,如同两把不断收拢的巨钳,而栖身谷,正是这钳口中心微小的存在。
不能再等了!云舒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闪过一抹冰冷的幽光。体内气旋加速,一丝细微的、冰寒的真气流转,驱散了因长时间集中感知带来的疲惫与冷汗。
“徐先生,萧统领。”她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窝棚内响起。
徐文柏和萧寒几乎同时警觉地抬头,阿南也立刻凑近。
“情况有变。”云舒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地宫的影响正在扩散,如同无形的疫气,谷中已有数人被波及。朝廷追兵主力,已至西北方向百里之内,最迟明日下午,前锋必能抵达此谷附近。此地已成绝地,必须立刻离开。”
众人心头剧震。百里之距,对于急行军的朝廷精锐而言,不过半日脚程!而地宫那无形的威胁,更让人防不胜防。
“殿下如何得知?”徐文柏急问,他虽知云舒苏醒后感知变得敏锐,但能如此精确判断追兵距离和动向,还是超出了他的理解。
“一种……模糊的感应。”云舒没有过多解释,也无法解释清楚这玄之又玄的“观气”之能,“信我便是。石猛派出的探子,恐怕来不及带回消息了。我们必须立刻说服石猛,或者……”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做好强行离开的准备。”
萧寒立刻起身,手按刀柄:“末将这就去准备。阿南,护好殿下!”
“且慢。”徐文柏拦住萧寒,看向云舒,“殿下,石猛并非易于之辈,且对地宫之事所知颇深,甚至可能有所图谋。若直言相告追兵将至,他未必肯信,甚至可能怀疑我等借机生事,或欲裹挟其部众。当以利害动之。”
“如何说?”云舒问。
“可借地宫‘邪气’扩散为由。”徐文柏快速道,“便说殿下苏醒后,感知到谷中邪气弥漫,且有加重之势,恐是地宫异变加剧,邪祟即将出世,此地已不宜久留。再暗示,朝廷大军将至,无论是否为剿灭李崇残部而来,大军过境,必生事端,流民营地首当其冲。两害相权,避之大吉。我等愿为前导,助其部众转移至相对安全之处。如此,既点明危机,又示之以诚,或可令其动心。”
云舒略一思索,点头道:“可。徐先生,你即刻去见石猛,陈说利害。萧寒,你与阿南收拾行装,随时准备动身。老何,”她看向正在为水生施针的老者,“水生如何?”
老何收回银针,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暂时稳住,但体内邪气盘踞心脉,与地宫源头似有感应,随时可能再次发作。且其神志受损,短时间内难以清醒赶路。若要带他走,需有人背负,且需时刻以银针或药物压制,否则一旦邪气爆发,恐伤及他人,亦会暴露行踪。”
水生成了拖累,而且是极不稳定的拖累。但抛弃同伴,于情于理,他们都做不到。
云舒沉默片刻,看向水生那苍白痛苦的脸。这个年轻的侍卫,因她而卷入这无妄之灾,受尽折磨。“带上他。老何,辛苦你尽量稳住他的情况。阿南,你负责背负水生。”
“是!”阿南毫不犹豫地应下,看向水生的目光充满担忧与决心。
徐文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掀开草帘,大步走向石猛的木棚。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们说服石猛最后的机会,也或许是摊牌的时刻。
木棚内,油灯依旧亮着。石猛并未休息,正对着桌上那张简陋的西疆草图,眉头紧锁。听到通报,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徐先生深夜到访,可是那位姑娘的伤势有变?还是……谷中又有人发病?”石猛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寨主明鉴。”徐文柏拱手,神色凝重,“实不相瞒,徐某此来,是有一事关栖身谷生死存亡的要事,需与寨主商议。”
石猛眼神一凝,挥手屏退了左右。“徐先生请讲。”
“寨主,今日谷中多人突发急症,胡言乱语,症状与水生兄弟类似。何大夫诊断,乃外邪侵体,惊扰心神,且此邪气,与黑石山地宫中的阴寒邪气,同出一源!”徐文柏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石猛脸色微变,放在桌上的手下意识握紧。
徐文柏继续道:“不瞒寨主,我等同伴中那位昏迷的姑娘,因功法特殊,对阴邪之气感应尤为敏锐。她方才短暂苏醒,感知到谷中邪气弥漫,且……有自东北黑石山方向,不断扩散、加重之势!她言道,此绝非偶然,恐是那地宫之中的‘东西’,异变加剧,邪祟之气外泄所致!此地,已非安全之所!”
“什么?!”石猛猛地站起,带翻了身后的木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死死盯着徐文柏,眼中震惊、怀疑、愤怒交织。“徐先生,此言当真?那地宫中的鬼东西,当真能影响到这里?!”
“千真万确!”徐文柏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寨主细想,水生兄弟的症状,谷中流民的急症,岂是寻常风寒疫病可比?且症状与地宫中那些……受害者的惨状,岂无相似之处?此邪气无形无质,却能侵人心神,腐人躯壳,比刀兵更加可怖!留在此地,时日一久,恐谷中上下,皆受其害!”
石猛胸膛起伏,显然心绪激荡。他并非愚钝之人,白日里水生的诡异,谷中流民的急症,早已让他心生不祥。此刻徐文柏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心中残存的侥幸。
“还有一事,”徐文柏趁热打铁,压低声音,“寨主派出的探子,可有消息传回?”
石猛脸色更加难看,缓缓摇头:“尚未。”
“恐怕来不及了。”徐文柏声音更沉,“寨主,实不相瞒,我等虽逃出地宫,但朝廷追兵并未放弃。依徐某推断,最迟明后日,大军必至。届时,无论朝廷兵马是否为剿灭李崇残部而来,大军过境,流民营地必受波及。轻则粮草被征,壮丁被掳,重则……以流民勾结叛匪之名,行屠戮之事,亦未可知!如今西疆大乱,朝廷用兵,但求震慑,岂会顾及我等草民性命?”
石猛跌坐回凳子上,脸色灰败。徐文柏所言,句句戳中他的痛处。地宫邪气,朝廷大军,无论哪一样,对栖身谷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徐先生的意思是……”石猛的声音干涩。
“走!”徐文柏斩钉截铁,“趁朝廷大军未至,邪气尚未大范围爆发,立刻转移!另觅安全之处,暂避锋芒!”
“走?谈何容易!”石猛苦笑,“谷中数百口人,老弱妇孺过半,缺粮少药,能走到哪里去?这西疆虽大,何处是安身之所?北有朝廷与叛军交战,西有李崇残部流窜,南边是莽莽群山,蛮荒之地!离开此地,恐怕死得更快!”
“留在此地,十死无生!离开,或有一线生机!”徐文柏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寨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等愿为前导,助寨主寻觅相对安全之路径。我等对黑石山一带地形略有了解,或可避开朝廷兵马锋芒,寻一暂时栖身之所。待风头过去,再作打算。总好过在此坐以待毙,任由邪气侵体,或成朝廷刀下之鬼!”
木棚内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石猛脸色变幻不定,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转移数百老弱,跋山涉水,前途未卜,风险巨大。但留下,徐文柏描绘的两种结局,任何一种都足以让栖身谷万劫不复。
良久,石猛猛地一拳砸在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他娘的!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徐先生,石某信你一次!这就召集弟兄,准备撤离!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如何走,往哪走,需从长计议!谷中老弱,必须带上!粮草药品,能带多少带多少!”
“寨主高义!”徐文柏心中稍定,立刻道,“事不宜迟,请寨主即刻安排。我等收拾停当,愿为前驱探路。为今之计,向西南,入深山,虽环境恶劣,但可暂避朝廷兵锋与地宫邪气。待探明外界情形,再定行止。”
“西南……”石猛看着桌上草图,那片代表西南边陲的、被简单勾勒出的群山,眼神复杂。那是真正的蛮荒绝域,但或许,也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就在这时,木棚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一个负责在谷口高处了望的流民,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寨主!不好了!谷外……谷外山林里,有火光!好多火光!正朝咱们这边过来!看那阵势,怕是……怕是官兵!”
“什么?!”石猛和徐文柏同时色变!
来得这么快?!
石猛一个箭步冲出木棚,徐文柏紧随其后。两人登上简陋的寨墙,向西北方向望去。只见远处黑沉沉的山林边缘,星星点点的火光,如同一条蜿蜒的火蛇,正快速向着栖身谷的方向移动!火光数量不少,绝非小股斥候,而是成建制的军队!从那整齐的行进队列和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判断,正是朝廷的兵马!
“怎么会这么快?!”石猛脸色铁青。他派出的探子毫无音讯,朝廷大军却已兵临谷外!是探子出了意外,还是……朝廷早已盯上了这里?
徐文柏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朝廷追兵不仅来得快,而且目标明确,直扑栖身谷!是他们的行踪暴露了?还是石猛的栖身谷,早已在朝廷的监视之下?
“寨主!怎么办?!”几个闻讯赶来的头目也慌了神,眼巴巴地看着石猛。
石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火光长龙,又回头看了看谷中惊慌失措、开始骚动的人群,眼中闪过一抹痛苦,随即被狠厉取代。他知道,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敲锣!集合所有人!能动的都动起来!带上粮食、水、草药,别的什么都不要了!从后山小路,撤!立刻!马上!”石猛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嘶哑而决绝。
急促的锣声瞬间响彻栖身谷,打破了夜的死寂。谷中顿时一片大乱,哭喊声、叫骂声、奔跑声响成一片。绝望如同瘟疫,在黑暗中疯狂蔓延。
徐文柏转身就往回跑,他必须立刻通知云舒他们!朝廷兵马已至,地宫邪气扩散,栖身谷大乱……所有的危机,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而在西侧窝棚中,云舒早已感知到了那自西北方急速逼近的、充满杀伐与躁动的庞大“气场”。她缓缓站起身,体内冰蓝与暗灰的气旋悄然加速。阿南已将昏迷的水生背在背上,用绳索固定好。萧寒手握刀柄,站在门边,目光锐利如鹰。老何迅速收起银针药囊。
“追兵已至,谷中大乱。”云舒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按原计划,向西南,入山。萧寒开路,徐先生居中策应,阿南护住水生,老何随我断后。记住,紧跟石猛所部,但保持距离,若有变故,各自突围,以保殿下周全为第一要务!”
“是!”众人低声应道,眼中皆是决然。
窝棚外,火光渐近,杀伐之气冲天而起。混乱的流民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石猛带着几个心腹头目,声嘶力竭地呼喝着,试图组织起混乱的人群,向后山那条隐秘的小路转移。
生与死,逃亡与追捕,在这漆黑的山谷之夜,拉开了血腥的序幕。而更深处,那来自地宫的、冰冷而庞大的“注视”,似乎也因这骤起的混乱与杀机,而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贪婪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