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的心沉了下去。
“相公,”她握住他的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曾秦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
“我知道。”他轻声道。
————
翌日早朝,太和殿。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如常,可那双眼睛,比平日多了几分倦意。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一片,个个面色肃然,可那肃然之下,藏着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曾秦站在武官队列中,穿着绯色官袍,面色平静。
可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那些跃跃欲试的御史——今日这关,怕是不好过。
果然,刚行过礼,便有一个御史出列。
此人姓张名守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四十出头,生得瘦削,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
他是陈庭之的得意门生,陈庭之倒台后,他不但没有被牵连,反而安安稳稳地坐在都察院里,像一条蛰伏的蛇。
“陛下,”他手捧折子,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皇帝看着他:“讲。”
张守正展开折子,念道:“臣弹劾忠勇公曾秦——私通北漠,里通外国。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殿内一片哗然。
曾秦面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他。
张守正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呈上:“陛下,此信乃北漠左贤王拓跋烈写给曾秦的密函,是都察院从北漠使团驿馆中搜得。
信中明明白白写着曾秦与北漠‘合作’之事,白纸黑字,不容狡辩。”
夏守忠接过信,呈给皇帝。
皇帝看了一眼,放在御案上,没有说话。
张守正继续道:“陛下,曾秦身为朝廷重臣,掌神机营兵权,却与北漠暗通款曲,出卖军机,罪不可赦。臣请陛下——将曾秦革职查办,交三法司会审!”
“臣附议!”
又一个御史出列。
此人姓李名文华,也是都察院的,生得白白净净,留着一缕山羊胡,看着像个读书人,可那双眼睛里,满是算计。
“陛下,曾秦与北漠使者耶律信往来密切,前后达十余次,每次皆收受重礼。
汗血宝马、东珠、白玉如意——这些皆是北漠王室之物,寻常使者岂敢私赠?若无私交,北漠人为何如此大方?”
“臣也附议!”
第三个御史出列。此
人姓王名志远,生得五大三粗,声音洪亮如钟:“陛下,曾秦府中藏有北漠进献的铠甲、兵器,数量巨大。臣有人证,可当面对质!”
一个接一个,像约好了似的,纷纷出列。
弹劾的折子堆满了御案,每一本都写着“私通北漠”、“里通外国”、“罪不容诛”。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曾秦站在队列中,面色依旧平静。
可他注意到,有几个人的脸色不太对——兵部尚书王焕眉头紧锁,京营统领赵德柱脸色铁青,南安郡王面无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替他说话,谁就是“同党”。
皇帝靠在龙椅上,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看着御案上那堆折子,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曾秦,你有什么话说?”
曾秦出列,不卑不亢。
“陛下,臣有话说。”
“讲。”
曾秦转过身,看着张守正,目光平静如水。
“张大人,你说这封信是从北漠使团驿馆中搜出来的——我问你,是谁去搜的?什么时候搜的?可有旁证?”
张守正语塞。
“都察院的人去搜的。”他梗着脖子道,“具体是谁,臣不便透露。”
“不便透露?”曾秦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张守正心里发毛,“张大人,你弹劾朝廷重臣,证据却‘不便透露’?这是什么道理?”
张守正的脸涨红了。
“你……你强词夺理!信是白纸黑字,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白纸黑字?”
曾秦拿起那封信,展开,对着殿内众臣,“诸位请看——这封信,没有日期,没有抬头,没有印章。一封三无的信,也能叫证据?”
殿内议论声四起。
张守正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你……”
“张大人,”曾秦打断他,“你说我与耶律信往来密切,收受重礼——我再问你,耶律信每次来,可有避人耳目?可曾走后门?可曾鬼鬼祟祟?”
张守正说不出话。
“他每次来,都是白天,从正门进,有门房登记,有礼单存档。这些,都查得到。这叫‘私通’?”
曾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大人,你弹劾我私通北漠,就凭一封三无的信,和几句捕风捉影的话?”
张守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内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皇帝靠在龙椅上,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张守正,”他缓缓开口,“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张守正跪下了:“陛下,臣……臣也是为国分忧,不敢有私心。那封信,确实是都察院从北漠使团驿馆中搜出来的。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
张守正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曾秦,”皇帝看向曾秦,“你怎么说?”
曾秦拱手:“陛下,臣请求——彻查此事。臣与北漠之间,到底有没有私通,查清楚了,谣言自灭。若查出来臣有罪,臣甘愿受罚。若查出来是有人诬陷——”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张守正、李文华、王志远,一字一句道:“诬陷朝廷重臣,该当何罪?”
张守正的身子微微一颤。
李文华的脸色白了。
王志远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殿内一片寂静。
皇帝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开口,“那就查。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曾秦,你暂闭门思过,待查清真相,再行定夺。”
曾秦跪下:“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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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荣国府时,是午后。
贾母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听王熙凤禀报朝堂上的事,面色平静,可那捻佛珠的手指比平日快了许多。
“老太太,”王熙凤的声音压得很低,“朝堂上十几个御史弹劾曾公爷,说他私通北漠。陛下已经下旨,让三法司会审。曾公爷……被勒令闭门思过。”
贾母捻佛珠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了平静。
“知道了。”她淡淡道。
王熙凤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事?”贾母问。
王熙凤犹豫了一下,才道:“老太太,咱们……要不要去公府看看?林妹妹那边,怕是不好过。”
贾母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去。”
王熙凤一怔:“老太太——”
“凤丫头,”贾母打断她,“你听我说。这个时候,谁去公府,谁就是‘同党’。咱们贾家,经不起这个风浪。”
王熙凤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老太太说的是实话。
贾家已经败了,没有兵权,没有实权,只有一个空壳子。
若再被扣上“同党”的帽子,怕是连这个空壳子都保不住。
可林妹妹呢?
她是老太太的外孙女,是老太太一手养大的。
如今她出了事,老太太却……
“凤丫头,”贾母看着她,目光疲惫,“你以为我不心疼林丫头?我心疼。可心疼归心疼,我不能拿整个贾家去赌。”
王熙凤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去告诉政儿媳妇,”贾母的声音很轻,“让她也稳着些。别往公府跑,别让人抓住把柄。”
王熙凤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贾母一眼。
老太太闭着眼,捻着佛珠,面色平静,可那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