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潇湘馆时,已是午后。
紫鹃从外头冲进来,满脸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一进门就喊:“姑娘!姑娘!”
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可那哭是高兴的。
黛玉正歪在榻上小憩,被她惊醒,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紫鹃扑到榻边,跪在地上,抓住黛玉的手,眼泪哗哗往下流:“姑娘,曾公爷去提亲了!老太太答应了!太太也答应了!姑娘,您要嫁人了!”
黛玉怔住了。
她以为自己会哭,以为自己会笑,以为自己会激动得说不出话。
可此刻,她只是怔怔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思绪。
昨夜,他在窗外说——“我要娶你。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是因为你是林黛玉,是因为我心里有你。”
她以为那只是一句承诺,以为还要等很久,以为还要经历许多波折。
可他今天就去了。
“姑娘!”
紫鹃摇着她的手,“您听见了吗?曾公爷来提亲了!老太太亲口答应的!聘礼单子都送来了!”
黛玉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期待、忐忑、焦虑、恐惧、欢喜——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化作泪水,止也止不住。
“姑娘,您别哭啊!”紫鹃也哭了,一边哭一边笑,“这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黛玉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让眼泪尽情地流着,流过脸颊,滴在衣襟上,滴在紫鹃的手背上。
哭了很久,她才渐渐止住。
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可那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紫鹃,”她哑声道,“他……他去来了?”
“嗯,真的!”紫鹃用力点头,“聘礼单子都送来了,三十六抬!比娶三姑娘时还多!老太太看了,手都在抖!”
黛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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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禧堂里,贾母看着那份聘礼单子,手确实在抖。
不是怕,是惊。
白玉如意四对、东珠四匣、宫缎四十匹、蜀锦四十匹、金镯子十六对、银镯子三十二对、赤金项圈八个、珍珠头面四套、翡翠镯子八对……林林总总,写了满满五页纸。
最后还写着:白银五千两,作为聘仪。
比娶探春时多了两千两,比娶元春时也多了不少。
贾母放下礼单,看着曾秦,目光复杂:“曾公爷,这……这也太厚了。”
曾秦微微一笑:“林姑娘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又是曾某求娶的正妻,自然不能怠慢。”
正妻。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堂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熙凤的眼睛亮了,李纨的头抬起来了,邢夫人的嘴合不拢了,连王夫人捻佛珠的手都停了。
正妻。
曾秦要娶黛玉做正妻。
不是平妻,是正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黛玉过门后,是忠勇公府的女主人。
香菱、宝钗、元春、探春、迎春、湘云、薛宝琴——她们都是平妻,在礼法上,都要称黛玉一声“姐姐”。
这是何等的体面!
贾母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曾秦,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曾公爷,老身替林丫头,谢谢你。”
曾秦拱手:“老太太言重了。曾某娶林姑娘,是曾某的福气。”
贾母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靠在迎枕上,闭着眼,捻着佛珠,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孩子,苦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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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宝玉耳中时,已经是傍晚了。
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卷元春手抄的唐诗,翻来覆去地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秋纹守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碧痕从外头进来,脸色复杂,欲言又止。
宝玉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二爷,”碧痕硬着头皮开口,“曾公爷今儿来提亲了。求娶林姑娘。老太太答应了。”
宝玉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碧痕继续道:“聘礼三十六抬,比娶三姑娘时还多。曾公爷说了,娶林姑娘做……做正妻。”
宝玉手中的诗卷“啪”地掉在地上。
他怔怔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正妻。
曾秦要娶林妹妹做正妻。
不是妾,不是平妻,是正妻。
他想起自己,想起这些年对林妹妹的心意,想起那些诗,那些画,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以为自己能给林妹妹最好的,可他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曾秦却可以。
他不但能做主,还能给林妹妹正妻的名分,能给林妹妹风风光光的婚礼,能给林妹妹一个堂堂正正的家。
而他,什么都给不了。
“二爷,”秋纹小心翼翼道,“您……您没事吧?”
宝玉摇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惨淡的笑:“没事。我没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翻动。
他没有关窗,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望着潇湘馆的方向,站了很久。
“秋纹,”他忽然开口,“林妹妹……什么时候回府?”
秋纹一怔:“听说……明儿就回来。老太太让人接的,在府里备嫁。”
宝玉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漆黑的夜色,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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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黛玉回了荣国府。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贾母亲自迎了出来。
老太太站在台阶上,穿着绛紫色刻丝灰鼠披风,头上戴着昭君套,腰板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红红的,一直盯着马车的方向。
黛玉下车,走到贾母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老太太,外孙女回来了。”
贾母弯下腰,扶起她,上上下下打量,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瘦了,”老太太哽咽道,“又瘦了。”
黛玉摇摇头,轻声道:“老太太看错了,我胖了呢。”
贾母仔细一看,可不是——脸颊圆润了,下巴也不那么尖了,连气色都比从前好了许多。
“好,好。”
老太太连说了两个好字,拉着黛玉的手,不肯松,“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夫人站在贾母身后,看着黛玉,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黛玉走到她面前,福了一礼:“太太。”
王夫人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回来了就好。屋里坐,外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