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探春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
帐子是藕荷色的,绣着折枝玉兰。
枕边有淡淡的墨香,混着那人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转过头,曾秦已经不在身边了。
枕边放着一支白玉簪,是她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旁边常戴的那支,被细心擦拭过,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簪子
是他的笔迹。
探春握着那支簪子,贴在胸口,唇角弯起。
她想起昨晚的事,脸又红了。
可那红里,有甜蜜,有满足,也有对未来日子的期待。
“姑娘,”侍书推门进来,见她醒了,笑道,“曾公爷一早去神机营了,说让您多睡会儿。厨房温着粥,您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用。”
探春点点头,由她伺候着梳洗更衣。
今日她特意挑了身新做的褙子——海棠红绣折枝玉兰的,衬得她气色极好。
头发梳成圆髻,簪了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又戴上曾秦送的白玉簪。
两根簪子并排插在发间,一金一白,相映成趣。
侍书看了,笑道:“姑娘今儿气色真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探春从镜中瞪她一眼,侍书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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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凤藻阁出来,探春去了账房。
宝钗已经在了,正在对账。
见探春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笑了。
“三妹妹今日气色真好。”她道。
探春脸一红,低下头:“宝姐姐别取笑我。”
宝钗笑了笑,没有再说。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对账。
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和偶尔翻动账册的沙沙声。
探春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可她的心,却不像她的手那样专注。
她想起昨晚的事,想起曾秦的吻,想起他的怀抱,想起他说“你很好”。
她的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三妹妹,”宝钗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探春回过神,脸一红:“没……没想什么。”
宝钗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
“三妹妹,你想不想知道,我当初是怎么怀上的?”
探春的脸更红了,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宝钗放下账册,认真道:“放松。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越急,越不容易怀上。你越放松,越容易。”
探春怔了怔:“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宝钗笑道,“当然,还得相公配合。”
探春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宝钗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妹妹,从小就要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如今嫁了人,还是这样。
可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需要缘分,需要时机,也需要一颗平常心。
“三妹妹,”她轻声道,“你别急。你还年轻,日子还长。该来的,总会来的。”
探春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宝姐姐,谢谢你。”
“谢什么?”宝钗笑道,“咱们是一家人。”
探春用力点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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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宝琴最近有些不对劲。
她变得沉默了。
从前她虽然话不多,可也不是不说话。姐妹们聚在一起时,她偶尔会插几句,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
可这几日,她几乎不说话了。
姐妹们说笑,她坐在一旁听着,唇角带着淡淡的笑,可那笑,不达眼底。
迎春注意到她的异样,轻声问:“琴妹妹,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薛宝琴摇摇头,笑道:“没事。可能是没睡好。”
迎春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不是没睡好,是有心事。
可她不方便问。
湘云也注意到了。
她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见薛宝琴闷闷不乐,直接问:“琴姐姐,你是不是想家了?”
薛宝琴一怔,随即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湘云眨眨眼,“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薛宝琴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能说什么?
说她嫁过来半年了,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说她看着香菱生了儿子,看着宝钗和迎春怀上了,心里着急?
说她怕自己不能生,怕曾秦失望,怕在这个家里没有立足之地?
这些话说出来,姐妹们会安慰她,会说“不急”、“你还年轻”、“会有的”。
可那些安慰,解决不了问题。
她需要的是孩子。
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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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曾秦从前院回来。
他今日去了一趟兵部,与王焕商议边关换防的事,又去神机营看了新火铳的试射,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回到内院时,天已经黑了。
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轻轻摇晃。
他先去看了香菱和曾安,又去看了宝钗和迎春,最后去了薛宝琴的枕霞苑。
薛宝琴正坐在窗前发呆。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褙子,头发松松绾着,簪了那支白玉兰簪子。
烛光映在她脸上,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可那双眼睛,却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琴儿。”曾秦走进去。
薛宝琴回过神,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个笑:“相公来了。”
曾秦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搭上脉搏。
薛宝琴的手微微一缩,却没有抽回来。
曾秦凝神诊脉。
脉象细而涩,气血不畅,肝郁气滞。这不是病,是心病。
“琴儿,”他松开手,看着她,“你是不是有心事?”
薛宝琴低下头,没有说话。
曾秦在椅子上坐下,拉她坐在身边,温声道:“有什么事,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薛宝琴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咬着唇,努力忍着,可那眼泪,还是滚落下来。
“相公,”她哽咽道,“我……我是不是不能生?”
曾秦眉头微蹙:“怎么这么说?”
薛宝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嫁过来半年了,肚子一直没有动静。香菱姐姐生了,宝姐姐和迎春姐姐怀上了,可我……”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曾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这个女子,新婚才一个月,他就出征了。
她在家里等了两个多月,日日提心吊胆,夜夜睡不着觉。
好不容易盼着他回来了,又看着他忙着朝堂上的事,忙着神机营的事,忙着照顾香菱、宝钗、迎春。
她从来不争不抢,从来不抱怨,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里。
如今,她终于忍不住了。
“琴儿,”他轻轻揽住她的肩,“你听我说。”
薛宝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曾秦认真道:“你嫁过来半年,其中两个多月我在外头打仗。回来后又忙着朝堂上的事,陪你的时间少。你没有身孕,很正常。”
薛宝琴的眼泪还在流,可她听着,心里那团乱麻,渐渐松了些。
“可宝姐姐她们……”
“她们嫁过来比我出征早。”
曾秦打断她,“你嫁过来才一个月,我就走了。你算算,咱们在一起的日子,有多少?”
薛宝琴怔住了。
她嫁过来是六月初九,他出征是十月初八。
两个月。
他出征两个多月,十二月才回来。
回来后又忙着过年、朝堂上的事、神机营的事、香菱生孩子的事……
真正陪她的日子,屈指可数。
“所以,”曾秦看着她,“不是你不能生,是咱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
薛宝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次,不是委屈,是释然。
“相公,”她哽咽道,“真的吗?”
“真的。”曾秦轻轻擦去她的泪,“我骗你做什么?”
薛宝琴破涕为笑,靠在他怀里,轻声道:“相公,我……我还以为是我身体有问题。”
曾秦摇头:“你的身体没问题。只是有些气血不畅,肝气郁结。我开个方子,调理调理就好了。”
薛宝琴点点头,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相公,”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那……那咱们现在……”
她没有说完,脸却红了。
曾秦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羞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