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倏忽而过,转眼已近岁末。
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夜,天亮时才渐渐歇住。
忠勇公府的屋脊上、庭院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到处积着厚厚的雪,在晨光下闪着细碎银光。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撤,白雪映红绸,煞是好看。
可今日,府里无人有心思赏雪。
听雨轩的正房里,炭火烧得比平日旺了三成。
四个紫铜鎏金熏笼分别置于四角,里面燃着上好的红罗炭,热气腾腾,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饶是如此,香菱还是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冷,一阵一阵的,冷得她直打颤。
不是真的冷。是要生了。
从凌晨丑时开始阵痛,到现在巳时,已经疼了整整四个时辰。
起初还能忍着,咬着唇,一声不吭,只攥着身下的褥子。
后来疼得越来越密,从两刻钟一阵缩到一刻钟,从一刻钟缩到半盏茶,她便再也忍不住了,低低的呻吟从齿缝间泄出来,一声接一声,像小兽的呜咽。
稳婆姓赵,是京城最有名的接生圣手,五十出头,生得富态,一双大手厚实温暖,据说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天赋,摸过上百个产妇的肚子,从未失手。
她跪在床边,一手按着香菱隆起的腹部,一手探下去查看情况,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公爷,夫人这是头胎,时辰还早,急不得。”
她头也不抬,声音沉稳,“您在外头等着便是,里头有老身。”
曾秦站在床边,握着香菱的手,一动不动。
他不是不听劝,是不想走。
香菱疼成这样,他怎么能走?
香菱的脸苍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皮肤上。
嘴唇咬破了,渗出血珠,她自己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着曾秦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掐出深深的红痕。
他一声不吭,任由她掐。
“相公……”
香菱睁开眼,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你……你出去吧……女人生孩子……男人不能看……”
曾秦摇摇头,伸手将她额前的湿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不走。”他道,声音很轻,却笃定。
香菱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看着他衣襟上被自己抓出的皱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相公,我怕……”她哽咽道,声音发颤。
她不是怕死。
她是怕自己撑不过去,怕孩子有事,怕他失望。
“不怕。”曾秦握紧她的手,“有我在。”
稳婆在一旁听着,心里嘀咕——你一个男人,能顶什么用?
可她没有说出口。
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接生了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
有的躲在书房里不出来,有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有的喝得烂醉如泥,有的干脆躲到外头去,等生完了才回来。
可曾秦这样的,她头一回见——从凌晨守到现在,一步没离开,一句没催促,只是握着妻子的手,替她擦汗,替她揉腰,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男人,也不全是没良心的。
“夫人,用力。”稳婆的声音沉稳有力,“已经看见头了,再使把劲。”
香菱咬着牙,憋足一口气往下使力。
脸涨得通红,青筋在额角暴起,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压抑的嘶喊。
曾秦的手被她攥得生疼,指骨咯咯作响,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香菱,我在。”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怕。”
香菱听见他的声音,心里忽然定了下来。
那股从凌晨就缠绕着她的、挥之不去的恐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
她深吸一口气,攒足力气,猛地往下使——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听雨轩的寂静。
稳婆的手稳稳接住那个滑溜溜的小东西,动作娴熟得像做了千百遍。
是个男孩,皱巴巴的小脸,通红通红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两条小腿蹬得有力,哭声响亮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恭喜公爷,恭喜夫人,是个大胖小子!”
稳婆满脸堆笑,将孩子裹进柔软的棉布里,递到曾秦面前。
曾秦接过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襁褓,手在发抖。
他的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笔,从未抖过。
可此刻,抱着这个才六斤多重的小东西,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孩子还在哭,声音却比方才小了些,像是在适应这个陌生的、光亮的世界。
他的眼睛还没睁开,小脸皱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寻找什么。
曾秦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通红的小脸,看着那双攥得紧紧的小拳头,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汹涌的情绪。
这是他的儿子。
他和香菱的儿子。
香菱靠在枕上,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苍白的,可那双眼睛亮亮的,一直盯着曾秦怀里的襁褓。
“相公……”她轻声道,声音沙哑,“让我看看。”
曾秦将孩子轻轻放在她枕边。
香菱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小东西,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孩子的小脸。
那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滑溜溜的,热乎乎的,带着新生命特有的奶香。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哭声渐渐停了,小嘴一咧,像是在笑。
“他笑了。”香菱哽咽道,眼泪流得更凶了。
曾秦坐在床边,揽住她的肩,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辛苦了。”他道,声音有些哑。
香菱摇摇头,轻声道:“不辛苦。值得。”
两人并肩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雪后初晴,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孩子的小脸上,金灿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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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公府。
湘云第一个冲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点翠蝴蝶簪,整个人喜气洋洋,一进门就喊:“香菱姐姐!我要看小侄子!”
她的嗓门大,吓得孩子一激灵,小脸皱成一团,嘴巴一瘪,又要哭。
“小声些!”宝钗跟在她身后,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道,“把孩子吓着了。”
湘云吐吐舌头,放轻脚步凑到床边,探头一看,眼睛立刻亮了。
“好小!”
她惊呼,又赶紧捂住嘴,声音闷在掌心里,“好小好小!”
迎春站在宝钗身后,怯怯的,不敢靠近,只远远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
薛宝琴站在迎春旁边,轻轻握着她的手,自己的眼眶也红红的。
探春站在门口,望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襁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嫁过来才两个月,对这个家还在适应中,可此刻,看着那个新生命,她忽然觉得,这个家,是活的。
会生长,会延续,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元春站在探春身后,隔着几步远,望着那个孩子,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在宫里待了七年,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未见过新生命诞生的这一刻。
原来,是这样。
黛玉站在最远的角落,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她没喝,只是捧着。
她望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唇角微微弯起。
宝钗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站在床边,看着孩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像相公。”
众人仔细一看,可不是——那眉眼,那鼻子,那抿着的小嘴,活脱脱是曾秦的翻版。
“像!真像!”湘云一拍手,“尤其是这鼻子,跟相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众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