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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乾清宫出来,元春又去了几处地方。
先去给几位太妃辞行。
太妃们住在慈宁宫后面的小院里,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干净。
几位太妃年纪大了,行动不便,整日歪在榻上,靠着炭火和佛经打发日子。
听说元春要出宫,几位太妃都替她高兴。
“好啊,好啊。”
李太妃拉着她的手,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你能出去,是好事。别像我们,老死在这深宫里。”
元春跪着听训,一一磕了头,又替她们把佛珠上的穗子理顺了,才退出来。
又去给几位相熟的管事嬷嬷道别。
管针线的赵嬷嬷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又塞给她几块新做的帕子,说留着用。
管茶水的孙嬷嬷给她包了一包上好的六安瓜片,说公爷爱喝这个,带回去给他。
最后去的是御花园。
冬日的御花园冷清得很。
花木都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湖面结了冰,灰白色的冰面上落了几片枯叶,冻得硬邦邦的。
只有几株腊梅开了,疏疏落落的几朵,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却香得厉害。
元春站在梅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园子,她来过无数次。
春日看花,夏日乘凉,秋日赏月,冬日看雪。
七年里,那些无处安放的心事,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都在这园子里,被风一点一点吹散了。
如今要走了,她忽然有些不舍。
不是不舍这深宫,是不舍这些年。
“姑娘。”
抱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走了。马车在外头等着呢。”
元春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几株腊梅,转身走了。
——
宫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马车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车帷是新的,靛蓝色的粗布,镶着月白色的边。
车辕上坐着一个年轻的车夫,穿着半旧的棉袄,见她们出来,连忙跳下车,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元春姑姑,公爷让小的来接您。”
元春点点头,由抱琴扶着上了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手炉,还温着。
抱琴把手炉塞到她怀里,又替她掖了掖腿上的毯子。
“姑娘,冷不冷?”
元春摇摇头。
她不冷。
手炉的温度从掌心传来,一点一点暖着她。可她的手指,还是微微颤抖。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稳,一下一下,像心跳。
元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着那声音。
她没有掀帘子回头看。
她知道,身后那道宫门,正在一点一点合上。
那扇门,她走了七年,终于走出来了。
马车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抱琴忽然轻声道:“姑娘,您看。”
元春睁开眼,顺着抱琴掀开的帘角望出去。
马车正经过一条长街。
街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茶馆、酒楼、布庄、药铺、点心铺子……
招牌在风里轻轻摇晃,伙计站在门口吆喝,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食物的香气,飘了满街。
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皮球从马车边跑过,嘻嘻哈哈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一个妇人提着菜篮子站在街边,正和卖豆腐的老汉讨价还价。
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茶馆里出来,边走边争论着什么,脸红脖子粗的。
元春看着这一切,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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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了。七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烟火气。
在宫里,一切都是规规矩矩的。
走路有规矩,说话有规矩,连笑都有规矩。
她几乎忘了,人间的日子,原来是这样的。
“姑娘?”抱琴吓了一跳,连忙掏出帕子递过去,“您怎么了?”
元春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摇摇头,轻声道:“没事。就是……高兴。”
抱琴看着她,鼻子也酸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元春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马车在荣国府门前停下时,天已经大亮了。
元春没有立刻下车。
她坐在车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有人在跑,在喊“来了来了”,在招呼着开门、搬东西。
脚步声杂沓,说话声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入目是一片红。
府门大开,门楣上挂着崭新的红绸,在风里轻轻飘荡。
台阶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石狮子脖子上系了红布条,看着有几分滑稽。
门房老刘头穿了身新棉袄,站在门口,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台阶上,黑压压站着一片人。
最前面是贾母。
老太太今日穿了身绛紫色刻丝灰鼠披风,头上戴着昭君套,通身气派。
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红红的,一直盯着马车的方向。
王夫人站在贾母身后,穿着崭新的石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赤金点翠凤钗。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可那嘴角,弯弯的,压都压不住。
邢夫人站在王夫人旁边,穿着宝蓝色织金褙子,头上珠翠满头,笑得合不拢嘴。
她身旁站着贾赦,难得换了身干净的袍子,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笑。
贾政站在另一侧,穿着官袍,面色肃然,可那捻胡须的手指,微微发抖。
王熙凤站在最前面,穿了身大红刻丝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蝴蝶簪,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她身后是李纨、惜春,还有几个年轻的媳妇、姑娘,都穿了鲜亮的衣裳,站成一排。
元春看着这些人,看着这片红,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扶着抱琴的手下车,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走到贾母面前时,她停下脚步,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老祖宗,孙女回来了。”
贾母弯下腰,扶起她,上上下下打量。
“好,好。”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拉着元春的手,不肯松。
那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摸着硌人。
老太太心疼得直掉泪,却不敢哭出声,只是紧紧握着,像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王夫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早就止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春转向她,又跪下,磕了三个头。
“娘,女儿回来了。”
王夫人弯下腰,扶起她,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放声大哭。
“我的儿!”她哭道,“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元春靠在她肩上,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起入宫那年,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哭。
那时她不懂,以为母亲只是舍不得。
如今她懂了——母亲哭的,不只是舍不得,还有心疼,还有愧疚,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无处安放的爱。
邢夫人在一旁看着,也抹了抹眼角,嘴上却笑道:“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别哭了。快进去说话,外头冷。”
王夫人这才松开元春,擦了擦泪,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贾母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鸳鸯跟在身后,小跑着才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