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2点,城南红星招待所。
这是以前国营厂的配套建筑,如今墙皮已经斑驳,大门口的霓虹灯招牌也缺了笔画,透出一股子衰败的霉味。
二楼的大宴会厅却热闹非凡,红色的横幅拉得到处都是,上面写着“弘扬中医国粹,生命一号送健康下乡”。
几百个折叠椅挤得满满的,坐着的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空气中混杂着老人身上的膏药味、劣质香烟味以及一股令人窒息的汗味。
艾米穿了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身穿的是普通的白色T恤,扎着马尾辫,脸上没有化妆,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此时的她,简直就是一位刚刚走出校门、涉世未深的大学生。
她手里拿着兑换券去领鸡蛋,在过道里显得很焦急,挤来挤去。
“大爷,这药真的有效果吗?”
艾米拉住旁边一个非常激动的老大爷,小声问他。
大爷转过头来,眼睛瞪得老大,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丫头,这是赵教授!”
“中国科学院下来的!”
“生命一号是给宇航员喝的,我们也是因为国家政策才买的。”
舞台上的灯光很亮。
一个穿中山装、留大背头的中年男子正在拿着麦克风,唾沫横飞。
“西药治标,中医治本!”
“医院里的医生为什么要叫你们做手术?”
“为了挣钱。”
“他们要把你们的器官切下来卖钱。”
台下一片哗然,老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慌和愤怒的表情。
赵教授猛地一挥手,声音悲痛欲绝:“我好心疼啊!”
“看到咱们的老百姓被医院骗了,我心里就像被刀割了一样!”
“所以我不干了,带着配方出来就是要救大家。”
“好的!”
台下掌声雷动,几个早就安排好的“托儿”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陈翔混在后排人的队伍中,背了一个破烂的双肩包。
包的侧面有一个不显眼的小孔,里面放着一台微型摄像机。
他把帽子压低,看着台上的那个满嘴跑火车的神棍,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哪里有什么讲座,分明就是一个屠宰场。
但是这把刀不流血,它割的是老人一辈子的血汗钱,还要了老人的命。
“
赵教授一挥手,有两个穿护士服的年轻人推着一个小车走了过来。
车上有两个烧杯,一个装着清水,另一个装着褐色的“生命一号”。
赵教授拿出一块肉,先用清水泡一泡,没有什么变化。
然后把猪肉扔进了“生命一号”中。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猪肉表面开始起泡,原来暗红色的颜色也慢慢地变鲜艳了。
“看到没有!”
赵教授吼道:“这就是毒素!”
“我们的神药正把猪肉中的毒素逼出来!”
“喝下去之后,你身体里面的垃圾、癌细胞就像这块肉一样被洗干净了!”
“神药啦!”
“我要买!我要买三个疗程!”
现场彻底沸腾了。
老人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存折和现金,唯恐慢了一步抢不到这救命的仙丹。
江恒坐在招待所对面的拉面馆里,耳朵里戴着耳机。
陈翔那边传来的声音使面前的牛肉面冷却了。
那应该是强酸或者某种氧化剂。
几十年后这样的江湖把戏早已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但是在2000年的时候,对于那些信息闭塞的老人而言,这就是神迹。
“艾米,该你上场了。”
江恒对着领口处的麦克风冷冰冰地说。
会场中。
艾米深呼吸了一下,她本身是做新闻工作的,虽然平时播报的是正式的新闻,但是演戏也是记者的基本功。
她挤开人群,冲到台前,跪在地上。
“赵教授!求求您救救我妈妈吧!”
这一嗓子哭得非常凄厉,把现场嘈杂的声音都压住了。
赵教授愣了一下,随后脸上便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突发状况如果能用好,那就是最好的广告。
他立即将艾米扶起来,一脸慈爱地问:“小妹妹,别哭了,慢慢说说,你妈妈怎么样?”
艾米满脸泪痕,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钱,大概只有几百块钱。
“我妈……肝癌晚期,医院不接收了。”
“我想买你的药,但是……但是我只有五百块钱的生活费。”
“教授,求您了,给我一支吧。就一支吗?”
赵教授的脸色僵了一下。
五百块钱?
该盒药的价格是两千八!
如果开了这个口子,那些老头老太太都来哭穷怎么办?
但是他毕竟是老江湖,眼珠子一转,长叹了一口气。
“孩子,你的孝心感动天地。”
“但是我们要对所有的病人负责。”
“这一支药的成本是三千块,里面有人参、鹿茸、天山雪莲。”
“如果五百卖给你的话,公司就要破产,也就救不了更多的人了。”
赵教授一脸为难,然后大义凛然地说:“这样好了,虽然不能卖给你药,但是可以私人送你十个鸡蛋,你拿回去给妈妈补身子。”
“病还是要靠我们自己来治的,钱不够的话,哪怕是借的,甚至是卖房子,也要把命保住啊!”
“钱没了可以再赚,妈妈没了就一辈子只有一次了!”
这句话说得很恶毒。
这是给艾米看的,也是给在场的所有人看的:不买药就是不孝,就是怕死,就是守财奴。
艾米抬起头来,绝望、无助的情绪表现得十分真切,但是内心的愤怒已经快要将她烧着了。
这就是人渣。
“但是……但是听说有人喝了这个药死了……”
艾米好像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是在前排安静下来的时候,还是可以很清楚地听到。
赵教授的脸色立时就变了。
眼角一抽,原来和蔼可亲的脸庞上露出几分狰狞。
“是谁说的?”
“小姑娘,吃饭可以随便吃,但是说话不能随便乱说!”
“那是一种造谣行为,是西医集团对我们进行的一种污蔑!”
几名身穿黑色西服、体格健硕的“工作人员”马上围了上来。
气氛变得很紧张了。
“把她带走吧,不要影响大家买药了。”
赵教授不耐烦地挥着手。